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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街灰扑扑的,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像一张被扯乱了的蜘蛛网。
但这条街人很多。
非常多。
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拎着菜篮子的、推着自制婴儿车的、夹着铝饭盒匆匆赶路的。
系统选的地方在花市大街往北的一条胡同里,叫上堂子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底下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子上,旁边搪瓷茶缸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时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将。”他说。
铺面在上堂子胡同中段,门牌号17。
时墨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遍。
门面是老式的,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还残留着一块旧招牌的痕迹,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印在木头上。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出租”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墨迹被雨水洇过,有点花了。
旁边16号的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菜水。
她看见时墨站在17号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谁啊姑娘?”
“奶奶,请问这铺子的房东住在哪儿?我想看看铺面。”
老太太把搪瓷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水在青石板上溅开,顺着石缝渗下去:“你找陈奶奶啊?她住胡同最里头那院,门口有个石墩子的就是。你找她租铺子?”
“对。”
“你?”老太太的目光在时墨身上停了一下,看着像高中生的姑娘,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个书包,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租房做生意的,“你多大啦?”
“十九。”时墨还没过生日,按理说周岁18,但她在外都说虚岁。
“十九就出来做生意啦?”老太太的语气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陈奶奶那人讲究,之前好几个人来租她都没答应,嫌人家不靠谱,你去了好好说话。”
“谢谢奶奶。”
时墨顺着胡同往里走。
胡同不宽,两边都是灰砖院墙,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不知道哪家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胡同尽头果然有一个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石墩子后面的院门半开着,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漆色,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这扇门被刷过多少次。
时墨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很足的老人声音。
“陈奶奶,我是来看铺子的。”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快不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
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个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耳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从时墨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的审视着。
“你是来看铺子的?”陈奶奶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欢迎也听出不欢迎,“一个人来的?”
“是。我叫时墨。”时墨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胡同17号的铺面,开一个生鲜菜铺。”
“生鲜菜铺?”陈奶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
“我和我亲戚合伙开。”
陈奶奶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摆着一排花盆,种着月季和指甲草,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青皮的小石榴,还没熟。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
时墨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现代汉语词典》,1983年版,书脊已经裂了,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
“坐。”陈奶奶指了指藤椅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时墨在马扎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租房合同。
陈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墨手里的那摞纸上。
“你还带了合同?”
“带了。”时墨把合同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租赁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在里面了。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陈奶奶接过合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她没有急着看条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体排版,然后才低下头,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跳到陈奶奶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奶奶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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