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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难怪瞧着面熟,”沉素卿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然,“去年上元节宫宴上,我见过你。那时候你跟着你父亲坐在次席,穿的是云锦,戴的是南珠,满场的小姐里头,数你最出风头。”
她呷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清韵,笑意更深了:“清韵,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苏明远刚下了大狱,你就把他女儿弄到身边当丫鬟了?林相爷的面子,果然不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比得了的。”
林清韵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苏瑾的身份会被人认出来,她只是没有料到会被沉素卿认出来——更没料到沉素卿会当场难。
说起来,林家和沉家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一路人”。沉素卿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手掌天下兵马,与林辅在朝堂上偶尔意见相左。但两家面上从来过得去,沉素卿也一直在姐妹聚会中表现得亲亲热热。林清韵以为她至少会顾及几分体面。
可她想错了。
沉素卿并不是冲着苏瑾来的。她是冲着林清韵来的。
“我听说苏明远在牢里受了刑,”沉素卿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又重新落在苏瑾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堂堂二品大员,被人按在刑部大堂里打板子。他女儿倒好,在这里给林相爷的千金端茶倒水——苏小姐,你父亲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死吧?”
苏瑾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攥得白,指尖上那些薄茧被压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可她的脊背依然挺直。
沉素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本来想激苏瑾失态——不管是哭、是怒、还是跪下求饶,任何一种反应都能让林清韵难堪。可这个苏瑾偏偏站得像一杆竹子,不摇不晃,倒是让她的戏唱不下去了。
“怎么,不说话了?”沉素卿忽然站起身来,端起自己那盏茶走到苏瑾面前,“当年在宫宴上,你可是能言善道的。皇后娘娘问你话,你答得不卑不亢,满座都夸你有苏家门风。如今倒好——”
她抬起手,端着茶盏在苏瑾面前晃了晃,茶汤在青瓷盏中荡出小小的涟漪。
“——连杯茶都端不好。”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
滚烫的茶水从杯口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泼在了苏瑾的手背上。
那是一盏刚沏的龙井。水是滚过两次的,温度刚好能把茶叶冲开。泼在手上,足以燎出一片红痕。
苏瑾猛地一颤。
热茶顺着她的手背流下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砖上,出细碎的声响。
手背上那片肌肤几乎是瞬间泛起了潮红,一层细密的水泡肉眼可见地浮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拱出来的。她的手在抖,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眼眶一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浑身紧绷,双肩微颤,却没有后退一步,没有出任何声音。
安静。
有那么几息的功夫,整个花厅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鸟鸣。
沉素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她原以为苏瑾会尖叫、会后退、会哭出声,那样她就可以顺势说一句“连杯茶都接不住,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可苏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就那样站着,用那双蓄满泪却不肯落的眼直直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够格的对手。
那不是奴婢的眼神。
那是和她沉素卿平起平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沉素卿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将空了的茶盏随手抛在茶几上,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
“看来林家的规矩也不过如此,”她朝林清韵笑了笑,“连个端茶递水的都调教不好。”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团扇摇了摇,像是什么都没生过。
赵婉柔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里的桂花糕碎了一裙子都没注意到。周雅和垂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喝茶,不如说是在躲避。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愿意为苏瑾说一句话。
为了一个丫鬟,去得罪兵部尚书的女儿?这笔账谁都会算。
除了一个人。
林清韵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搁在了桌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绣花边,捏得指尖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的茶盏,她的地盘,她的丫鬟。
而她方才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下人被责罚——管事婆子扇丫鬟耳光,母亲罚犯了错的婢女跪碎瓷,父亲下令将偷东西的奴才打板子。她从来不会觉得不舒服。下人是下人,规矩是规矩,犯了错就该罚,天经地义。
可苏瑾犯了什么错?
只是因为她是苏明远的女儿。
林清韵想起方才苏瑾手背上浮起的水泡,想起她浑身颤却咬死牙关的模样,想起她那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的眼睛。
那盏茶泼上去的时候,她看得真真切切——苏瑾疼到抖,却一声不吭。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沉素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清韵,你这个丫鬟倒是挺能忍的。改天借我回去调教几天?我府上新来了一批——”
“沉素卿。”
三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花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赵婉柔正要伸手去拿第二块桂花糕,手僵在半空中,扭头看向林清韵的表情就像看见一只画眉鸟忽然开口说了人话。周雅和也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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