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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凡人的重量（第1页）

午后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烙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爱弥斯正坐在床畔那把旧木椅上，一只手搁在漂泊者微凉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手背声痕的纹理，另一只手托着腮，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床单上，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午后——安静的，缓慢的，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日灵鸣叫声。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他完全康复，持续到她不需要再在深夜惊醒去确认他的呼吸，持续到他们可以一起走出这间病房，去看看学院外面的罗伊冰原上那些据说会在晴天发光的蓝色冰棱。

然而下一秒，这份安宁被碾碎了。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爱弥斯的手指在漂泊者手背上骤然收紧——那一瞬间，她已经做出了应激反应，右手下意识地探向腰间本该挂着那把麦克风形状的光剑的位置，金色的瞳孔里温和的柔光在不到一息之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锋利而冰冷的光芒。

但来者不是敌人。她看清了门口那个身影，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却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莫宁冲了进来。

这位星炬学院最年轻的教授、曾经和漂泊者并肩经历过换日仪式的同伴，此时的姿态完全不像她惯常那种从容淡定的学者模样。

右手紧扣着她那枚金色的立体三角形式手环，银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被门框里涌进来的冷风卷得烈烈飞扬，平日里对学生挑剔到五十九点九分都不肯网开一面的清冷面容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丝她极少在外人面前表露的急切与不安。

她没有看爱弥斯，没有看窗外的阳光，甚至没有注意自己进门时带翻了门口那把空置的椅子。

她的目光越过整个病房，直直地钉在漂泊者身上。

“前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控制着呼吸，但漂泊者听得出那声音底下的紧绷——那是遇到真正棘手的事情时，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将门反手关上，迅速走到床边，那只戴着金色手环的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短促的弧线，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从手环里弹出来，悬浮在空气里，呈现出罗伊冰原的卫星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被红色标记点亮的区域，位于冰原深处。

“残星会的人出现了。”

莫宁的声音像一道冰锥刺入原本温暖的病房空气里，将所有余温都冻结在半空，“目标地点——罗伊冰原上的坠落空间站。深空联合的远程监测站刚才捕捉到高浓度虚质波动，和多个异常共鸣反应。初步判断，残星会成员正在那里进行某种大规模行动。行动性质不明，但虚质浓度的上升曲线与之前换日仪式上的数据相比，斜率陡了将近三个数量级。我们收到信号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现在必须尽快派人过去。”

然后漂泊者的眼神变了。

爱弥斯离他最近，近到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变化的全过程——不是渐进的，而是瞬时的，像是一柄被尘封了一个月之久的利剑突然被弹出了剑鞘。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双她看惯了的、温和的、偶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两枚冷冽的、闪耀着金属般锐利光泽的竖瞳。

他周身的气息在短短十几秒内完成了某种近乎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尚未恢复的病人身上的蜕变——肌肉的张力沿着他依旧消瘦的躯体迅速攀爬，肩胛骨之间的线条骤然收紧，腰脊挺直的幅度甚至超出了这张病床一个月来允许他活动的极限。

爱弥斯熟悉这种光芒。

在那个她刚被他从冰湖里捞起来的雪夜，他蹲下身看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她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不是温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沉默而坚硬的守护本能，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嗅到硝烟味时猛然睁开了眼。

在虚质空间里那漫长的、回不了家的黑夜里，她曾无数次靠着回忆这双眼睛来维持自己快要消散的意识。

而现在，这双眼睛又亮起来了，却让她心头一紧。

“铮——”那声刺耳的金属哀鸣来得毫无征兆。

轮椅左边扶手上那片深灰色的合金壳，在他右手骤然收紧的力道下，竟然硬生生地被按出了一个深深的拇指印。

金属凹陷的边缘是粗糙的、锋利的，在他的指腹上留下几道浅白色的划痕。

那些划痕又在下一秒被迅速渗出的淡金色光芒填满——那是他手背上那枚声痕被骤然激发的征兆，光痕像是一滴落入水面的金色墨汁，沿着他手背经络的走向迅速铺展开来，但他体内的权能回路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只恢复了不到一半，远不足以支撑他主动使用共鸣能力。

猝不及防地，金色光芒只闪烁了几秒，便迅速暗淡下去，像一颗被强行掐灭的星子。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他无数次轮回中早已凝结成本能般肌肉记忆的念头——必须立刻赶过去。

这种本能比他失忆前的经历更古老，比他在拉海洛结识的每一位同伴更久远，比他这副刚刚被从鬼门关边缘拽回来的躯体更顽固。

每当听到灾厄与敌人的消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找到武器，评估距离，制定战术，然后站起来，冲过去，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他从来没有例外。

在他漫长的、他能感知到的生命里，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做法。

无论敌人是残像、鸣式、还是残星会，无论战场是在今州的废墟、黎那夕塔的街道、还是罗伊冰原的深处。

他忘记了自己此刻极度虚弱的身体。

忘记了一个月前那个暴风雪之夜，他曾在病床上吐出一口又一口滚烫的鲜血，将爱弥斯胸口的衣服染成暗红。

忘记了陆·赫斯用了近十个小时的外科手术，才将他裂开的权能回路重新接续起来。

忘记了自己的双腿因长时间卧床已经出现了肌肉萎缩的症状，昨天护士在帮他活动膝盖的时候，他还因为髌骨上的旧伤被牵扯而微微皱眉。

他一无所知地撑起了身子。裹在病号服下的双腿从轮椅踏板上猛地挪到地面，膝盖在接触实地的瞬间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那些萎缩的小腿肌肉在骤然承受全身重量的情况下立刻发出了尖锐的抗议，但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扶着床边，右腿跨出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形猛地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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