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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炼影亦为自己添了一盏茶,指尖扣着杯沿,语气淡淡:“你安睡之时,那位宠冠后宫的万贵妃,已随先帝去了。”
他执起那只鎏金八棱银杯,唇边沾了点热气,轻啜一口,似在思索,又似在漫不经心地盘算,“还有谁呢……”
他忽而轻笑,声线冷得渗人,“哦,还有皇后。”
语调缓缓落下,似从幽深地底传来:“国舅爷近来出了点差错……皇后自觉愧对先帝,便在椒房殿闭门斋戒,诵经礼佛,以求来世赎罪。”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杯身纹路,声音更轻:“那些自愿殉葬的嫔妃,后日也该启程入皇陵了。”
话音落下,殿外风雪正紧,亭外白茫茫一片,天地俱寂。
江炼影低,捻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声响清脆。
他缓缓抬眼,丹凤眼微挑,眸色冷若新雪,直直落在梁暮雨身上。
“算来算去只剩下一个梁美人了。”
梁暮雨指间捧着热茶,掌心虽暖,心底却一寸寸寒。
她费尽心思挣来一线生机,到头来,不过是从一处牢笼,换入另一处更深的局中。
“该你落子了。”江炼影淡声提醒。
每次和他下棋,梁暮雨总是输,何时败、败在何处,全凭他一念之间。
而今局势亦然,幼帝在位,她被推上太后之位,整盘棋,尽在他掌中。
此后时日,梁暮雨除了习学祭祀礼仪,便是在小院中抄写未尽的佛经。
夜深人静时,烛影摇曳,她总觉耳畔似有幽怨女子低泣,若有若无,叫人难安。
册封大典那日,天色阴沉,宫中肃穆。
她被早早唤起,更衣、梳妆。
一层层礼服加身,沉重如枷。
珠翠繁复,金钗压鬓,最后一顶凤冠几乎遮住她半张面容。
她只能透过珠帘细隙,模糊看见身侧侍立的数人。
一双双苍白的手在她脸上描摹、点染,如同雕饰一尊供奉之物。
妆未成,小皇帝被引上前来请安。
“太后安康。”
“免礼。”
两人用不太熟悉的礼仪应对着,他们身上的枷锁同样的沉重。
不过第二次相见,却已被“母子”之名牢牢扣住,难以挣脱。
小皇帝站在祭祀台上,他的眼前是历朝历代皇帝的灵位,身后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小皇帝立于其间,身形单薄。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处江炼影的身上。
梁暮雨离他最近,察觉到他指尖微颤。
怎么能不害怕呢?他本来是最受宠的皇子,如今父母均亡,留下孤零零的他。
她轻声说:“听雪阁的池子里,确有锦鲤。”
“明年盛夏,我们划船去捉。”
小皇帝未回头,只是肩背稍稍放松。
他将三支长香插入炉中,后退、跪拜,动作渐渐流畅。
自此,梁暮雨成了太后。
她从一水楼中迁出,入住慈宁宫,离皇帝更近。
这段时间她和江炼影见面的次数比之前一年里还要多。
宫中陈设华贵齐备,四时供给不绝。
盈花最是欢喜,整日清点赏赐,笑意未曾落下。
她与小皇帝也渐渐亲近,成了宫中少有的“同类”。
寒风拍打棱窗,岁末将至。
这是她入宫以来,最安稳的一个年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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