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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蕴见到的梅澜清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多大兴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情绪外露的模样。
再加上他那番话,也是沈玉蕴未曾考虑过的。她只知那晚翻阅史书时,有看到过高祖皇帝为感念一商人捐出全部家产用以赈灾,特赐他的嫡子在朝中任一闲职一事。
这也是商人的身份不再卑贱的转折点。
双重震惊加起来,沈玉蕴一时也没有察觉到,梅澜清用了玉娘这一亲密至极的称呼。
沈玉蕴思索了良久,才道:“或许郎君说的是对的。可我觉得,解决粮食一事迫在眉睫,可对此做些让步。况且,若真如郎君所说,这弊病显然非一朝一夕之事,没有这些富户之子,也自会有别人要这职位。
不如先解决眼前之事,等此事过后,郎君可再向官家进言,若是官家认可,或许能彻底解决郎君忧心之事。”
梅澜清瞧着她侃侃而谈,紧皱的眉宇舒展来,倏然笑了:“难为你,既要为百姓争利,又要来劝慰我。”
沈玉蕴却是严肃道:“那郎君不妨再听我一句话。”
“当日我将郎君买的布匹送去制衣坊,那人来问我,要给襕衫加何种刺绣,郎君可知我为何用的是柳枝而非郎君一直用的翠竹?”
经她一说,梅澜清自是觉得奇怪过,他只当是沈玉蕴欣赏此种弱柳扶风的姿态,其他并未领会到。
沈玉蕴又说:“因为那是对郎君的祝福。翠竹刚直,却易折;杨柳娇嫩,却坚韧。郎君为官清正刚直,一心为百姓着想,这自然是好事,我也知晓郎君素来不在意人言。
可从古至今,那些庸人之语一旦流传开来,都是杀人的利器。郎君为民争利,自然会得罪一些豪强望族,倘若他们以此来诋毁郎君,郎君又当如何呢?”
梅澜清望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眼,明明如此柔弱的面容,却偏偏生了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
他仿佛回到了宁县生祠,又一次在无边无际的孤寒中听到了菩萨的慈悲低语。而这一次,小菩萨就鲜活地站在他眼前。
他还未逝世,她亦少苦悲。
梅澜清向来固步自封的心房似被什么凿开一个大洞,上一世积攒的那些苦寒,终于找到了出处,与此同时,填满那空洞的,是沈玉蕴身上的暖香。
心陡然柔软,梅澜清释然地笑道:“多谢你。”
纵然他再自傲,也须得承认,沈玉蕴说的,竟全然是他所经历之事。
只不过那时,他满心以为自己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区区人言又有何畏之?可回头来却是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晚风乍寒,梅澜清见沈玉蕴拢了拢衣裳,便道:“进去吧,且看他们是否考虑好了。”
这一次,倒是沈玉蕴有些不自信了。
“倘若他们还是不答应怎么办?”她笃定的眼神落在梅澜清身上,“郎君应当还有别的办法吧?”
梅澜清一笑:“自是有的,你且放宽心。只是你的法子比我的周全许多,希望他们能好好想明白再做决定。”
身为一州知州,梅澜清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把手中的余粮交出来。
这些地方富户,虽在水灾时会捐上一些余粮以表忠心,看上去慈善大方,赢得十里八乡百姓赞誉。
可上一世曾亲历变法的梅澜清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子女大多都是被娇惯坏了的,不学无术,也因才能有限科举无望。
是故刚沈玉蕴提的为子孙谋一闲职,对他们而言是比银钱还要有诱惑力的。
子孙如此平庸,家业还能世代不衰,他们靠的除了借天灾低价收购贫民手中的田宅以外,还有便是向普通百姓高价放贷。
朝廷规定民间放贷不超过年息一倍,但多的是地方富户用尽法子将年息提到数倍。
他上一世在明州任知州时,便碰到不少这样的事。
有人被逼的没法子,倾家荡产,卖妻鬻子;还有的投河跳井。人间惨案数不胜数。
是以,梅澜清并不同情这些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豺狼。
只是若他真的以权压人,到底惹人反感,不如沈玉蕴的两全其美之策来得周全。
两人前后回了厅堂。
梅澜清也不急问,又慢悠悠喝了杯茶,开口的语调却远不如方才温和:“诸位考虑的如何了?”
为首的那人行了一礼道:“梅知州处处为小人们考虑,我们自当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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