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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终于明白了。
这位来自望日剑宗的新一代剑冠,她所图谋的不是名利也非财物,她要的,是断绝道统!
她要斩断所有人的道心,要他们永无翻身的可能!
老者怒吼一声,终于出手。他虽非元始道天的掌教,却也是门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乃是位第七步的阵师。此时随着他的灵力鼓动笼罩着落伽城的大阵运作起来,无数预先布置在城中的秘宝发出各式各样的灵光,密密麻麻,灿如星辰。大阵一动连天地都开始为之变色,微生霜却不慌不忙,只是将握剑的手掌一松,那柄如冰玉堆砌般的长剑自然地下落,飒然声动,化作漫天席卷的飞雪。
与此同时,纯白的巨大剑阵从她的脚下旋转着铺开,刹那之间填满了视线所及的整个空间。飞雪像是舒展的羽翼,在剑阵中穿行,老者浑厚且愤怒的声音穿透重重雪花,响彻落伽城:“小辈无礼,老夫今日,便代替你家长辈教育于你,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雪色剑阵与落伽城大阵相碰撞,震荡出如海潮般恐怖的灵力冲击,在场之人除了修为高绝者,无不是被震得口吐鲜血。微生霜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动容,悠扬的箜篌声清泠泠地响着,落伽城旁,宽阔的江面正以惊人的速度结冰,喀喇喇开始封冻。
落伽城位处南疆,因毗邻落伽江而得名,终年气候潮湿酷热,江水昼夜奔腾,从不曾封冻过。但这一次因为两位强者的对战江面凝结成冰,下一个呼吸微生霜探掌一抓,只见白练横空,竟是将整条大江提起做剑,一剑直击落伽城中!
老阵师大惊!
落伽城中几乎没有平民,整个被元始道天占据作为总坛。她这一剑要是落实,城中教众死伤怕是无法计数。老阵师全力催动大阵,强行转攻势为守势,连嘴角都溢出鲜血来。城中教众呆呆地看着一道又一道不同色泽的光罩和符文亮起护住整个城池,而那道如白练般的汹涌大江正劈头而下,一剑斩在大阵之上!
崩腾大江,竟然也可以随手抓来做剑的吗?
咔擦咔擦的破碎声像是利刃斩击琉璃,整个大阵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哀鸣。阵师咬牙死守,全力扛住那摧城一剑,眼角余光却看见那一身朱砂白衣的女人竟还有余力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自己遥遥一点。
随着她轻描淡写的一点,漫天飞雪并成长河般的一剑,剑气遥指,指在阵师的眉心。性命攸关,阵师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紧,却并没有对方那样一心二用的本事,用以维持大阵的精神不由稍稍松懈了刹那。只是这一刹那的走神落伽城大阵轰然破碎,以整条大江凝成的剑锋从天而降、一剑摧城!
席卷的灵力和如海啸般滔天的巨响声中,大阵损毁,反噬阵师。老阵师口中鲜血狂涌,却还是声嘶力竭吼道:“心剑两望!你竟然会心剑两望……你是个第八步的剑师,不,半步剑仙!”
当修为超越了第八境,就已经可以称作“半步天仙”。
微生霜依旧没有回应。不知怎么的她十分地不喜欢说话,好像只要开口就会打破内心的沉静,让她无法再与剑意合二为一。她只是静静地屹立高天,俯首看落伽城被一击而毁,湛蓝的瞳孔清艳,深不见底。
剑啸声起,层层飞雪汇聚,那如冰玉般的长剑“风吹雪”自行聚拢,重新凝聚出剔透的剑身。风吹雪飞回主人身边,却发现羲真已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箜篌,正站在微生霜旁边向下张望,呵呵笑道:“阿檀你的这一剑,够他们受用好久了。”
……阿檀?
微生霜忽然一愣,脑海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似要翻涌而出。我的名字不是阿檀,我明明叫微生霜……可为何这个称呼会如此熟悉,熟悉得就好像在过往岁月中被人无数次地这样呼唤,以至于只要听见,就会忍不住产生回应的冲动?
她没有回应风吹雪的示好,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我……究竟是谁?
*
“啊!”微生霜发出一声尖叫,猛然从梦魇中醒来。在听到“阿檀”两个字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并非本身的记忆,而是一段他人的人生。
那是谁的人生?
一夜悟道,霜雪白头;朱名白衣,一剑摧城。那是何等煊赫又何等传奇的过往,身处其中时尚且不觉,而一旦醒来,却令人热血澎湃。
微生霜想,自己应该是直接代入了这段记忆主人的视角,体会到他的心境和感受,虽只有短短两个片段,却已然让自己差点迷失其中。那种心无旁骛、人剑合一的体会十分奇妙,那是一种极致专注极致纯粹的状态,她甚至可以回味起自己七天七夜的大战中每一个呼吸的心理,那是一往无前的刚勇剑心,只要确定了目标,就不再迟疑地向前,无谓亦无畏。
微生霜坐在地上,觉得若有所思。虽然只是两段并不复杂的回忆,但她却从中学到了很多。而从中得到的知识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微生霜确信,哪怕自己不去刻意回想,恐怕也很难忘记。
这样也不错。她心想,至少,自己很喜欢那种全心沉浸、一往无前的刚勇,仿佛只要剑在掌中,那么就连宿命都可以一同斩断。这样想着她觉得筋骨酸疼,于是伸了个懒腰,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这里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卧室……微生霜四下打量一圈,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脱口惊呼起来。
“我去,这是哪?!”
*
公仪荣景无聊地坐在柜台后头,指间夹着朱砂笔,端详着一份名单。
他确信以兰山行的能力,除掉那对凡人兄妹不过是小菜一碟,所以压根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相比之下他更忧心的是元始道天安插在临璧山的暗桩们……其中混得最好的木连倧暴露了身份,不论他能否逃得性命,反正临璧山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失去了这样一个实权派的暗桩,元始道天在临璧山的一应情报收集和行动安排都会变得非常吃力,必须尽快推出一个新的高层。这份名单上写着的便是临璧山中所有的暗桩,大多是普通弟子,除了木连倧,混的最好的也就是个外门的堂主。这样的人是无法参与什么核心机密的……公仪荣景捋着自己保养极佳的三绺长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临璧山可是“锁河山”十三阵的关键节点之一,绝不能放松了对其情况的监视。但它的门规也是和承天道同出一脉的森严,不混够一定时间,哪怕再惊才绝艳的弟子,也不可能跨越阶层进入掌权的区间,必须要慢慢打磨。这条门规平日里看来十分迂腐不知变通,但此刻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让公仪荣景无计可施。
这可真是愁煞人也。
要不从与它交好的宗门中调个人过去?不行,临璧山是自己职权范围内最大的正道宗门,小宗门的人要进去尚且不易,更没有小宗门去了大宗门反而职务更高的道理。
那要不从承天道调个暗桩过去?
承天道是临璧山的直属上级,这操作倒是可行,但问题是负责承天道暗桩管理的也是公仪荣景的上级,他想调动人手,可不是自己能决定的,需要向上级请示。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这会显得他很无能。
公仪荣景认真思考着,发觉一团阴影已经不声不响,顺着他的门缝挤进了室内。房中烛光昏暗,公仪荣景知道是兰山行回来了,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放回面前的名单之上,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正是因为烛光昏暗,正是因为他只是瞥了一眼,公仪荣景没有发现,兰山行的神态异常僵硬,面容异常苍白,而从眉心直下颌,甚至有细细的、仿佛被剑锋划过的猩红伤口。
“……”兰山行张了张口,却并没有发出声音。十数张符箓在他的身周同时燃起,烛火像是被风吹动忽地一闪,当烛光再次恢复稳定,兰山行的一只手掌已经深深刺入公仪荣景的左胸,握住了一颗尚在活泼跃动的心脏。
“噗叽”,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五指一紧,捏碎了掌中的心脏。
“你……”公仪荣景瞪大了臌胀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他的修为比兰山行高的多,但却因没有防备,竟被后者一击突袭得手。由此可见兰山行的暗杀之术学得确实很好,并不完全是下基层镀金的二代。
公仪荣景临死,想要发出最后的反击。奈何兰山行再次展现了他作为刺客的卓越素养,在右手插进他的胸口同时,左手也抬掌重击,拍碎了他的灵台。公仪荣景什么都没能做到,一声不吭地死了;而兰山行也仿佛完成任务之后被遗弃的傀儡,全身抽搐几下,忽然冒起了黑烟。
很快地,他从头到脚包括衣物,完全化作漆黑的灰烬,委顿在地。凉爽的夜风从窗口吹入房中,灰烬被吹散,将他最后的痕迹也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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