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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立于自家师叔祖的青龙背上,身周是卷动的云气与呼啸的长风,下方则是如棋盘般散布的城镇村庄。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师叔祖,这好像不是去临璧山的路啊?”
“嗯。”陆离应道。
他站在楚戈身前,声音冷淡而平静。后者既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的情绪,心中更加惙惙。又过片刻,楚戈小心翼翼地道:“那,我们是去哪里?”
“杨树镇。”
“杨树镇?”楚戈觉得这地名有点熟悉,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下意识重复。
“你们不是在那里遭遇了蚩吗?”风声中少年的嗓音清浅而高渺,一如此刻席卷的云气,浩浩无尘,“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诛杀它。”
楚戈闻言,这才明白为什么前来的会是这位师叔祖。临璧山在修真界虽不能说是执天下牛耳者,但也绝非泛泛之辈,门徒中很有些杰出人物,比如楚戈的师父元妙真人。
而陆离,作为如今临璧山中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他的名字不能说是“杰出”,而该是“传奇”。所以在杂货店中看见他楚戈才会那么惊讶,因为只是为了接回区区一个弟子的话,委实没必要请出这尊大佛。
“敢问师叔祖,”楚戈好奇道,“那所谓‘蚩’到底是什么妖物?竟然如此恐怖,恐怕传说中的上古四凶也就差不多这样了吧?”
他此话一出,一直捧着罗盘探测妖气的陆离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浅薄。”他丢下这两个字,便又将头转回去了。楚戈脸上一红,正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一下,便发觉脚下一倾,那青龙倏地舒展身形,向着下方河川俯冲而去。猝不及防之下楚戈险些被甩下龙背,赶紧抱住身旁的龙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以为是师叔祖有意惩戒,告罪的措辞还没组织好,耳边便听见轻飘飘的一句:“找到了。”
楚戈闻言,瞪大了因为风势而有些无法睁开的双眼。他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却并无妖兽踪迹,只看见脚下山脉丘陵起伏,山林青翠,生机盎然。一条大江自山陵间蜿蜒而过,卷起波涛如雪,滚滚东流。
妖兽在哪儿?
疑问才从楚戈的心中冒头,他便看见青龙之下,大江之畔,一座丘陵上的草木忽然簌簌抖动起来。陆离话语出口的那一刻青龙骤然转向,它的身形向着东方极速倾斜过去,而一道如疾风电闪般的光影擦着它的鳞甲掠过身侧,卷起一阵腥臭的毒风。楚戈闻之欲呕,便见那光影蓦地又从后方卷了回来,它披一身华彩斑斓的蛇鳞,缀在最前方的,赫然是一颗极其丑恶的狰狞蛇头!
“你敢吐在我的青龙上,我就把你扔下去喂蛇。”陆离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却吓得楚戈立刻捂住了嘴。他伸手一招,不知从哪招出一支青竹长笛,横于唇边。
浩荡风声中,有笛音清越,响彻天地之间。那狰狞巨蛇似是被笛音所摄,身形陡然一滞。只这一滞的停顿青龙已灵活游走,轻巧地避开了毒牙的袭击。它一声长啸,龙吟如春雷震耳,与空中的笛音应和。那音波似是展开了无形的结界,巨蛇就好似被什么重击了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后,不由自主地往后方被抛飞出去。
而楚戈的目光,却凝固在大江之畔的那座丘陵上。
只见随着它的抖动,满山石块泥土混着草木滚落,砸入江水之中。大江泛起浑浊的黄色,一声又似牛鸣又似蛇嘶的咆哮震起了江水,那座高达数十丈的丘陵……竟然站了起来!
不,那不是丘陵,而是一只身躯如牛的巨大怪物!而它的身躯末端,正连接着那条鳞甲斑斓的狰狞巨蛇!
身形与青龙等长的巨蟒,居然只是这东西的尾巴。
一双巨大的橙黄色瞳子豁然张开,竖立的瞳孔比楚戈整个人还高。随着这怪物站起,满身的岩石草木如流沙般抖落,只是站起之后,那颗巨大的牛头便已经与翱翔天际的青龙等高,这名为“蚩”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盘旋的青龙。
楚戈只觉得区区几日不见,这怪物居然比当初对付自己等人时又长大了不少。它站立在江边,竟与青山等高,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山脉。眼见那巨口向着自己兜头罩下,楚戈心胆俱裂,只觉得吾命休矣,怕是要葬身这牛腹之中。
站在他身前的陆离却似是全然感受不到这吞天噬地般的压迫感,只茕茕立于狂卷的长风之中,吹奏唇边那支青竹横笛。在牛兽张开的巨口前青龙就像是泥中的一条蚯蚓般渺小,而这条蚯蚓也张开口,吐出一只看着和绣花针一样细小的长剑。
那长剑泛着青碧之色,像是凝聚了千峰的翠色与千江的秋水,有如玉般细腻的纹理。这剑在通天贯地般巨大的蚩面前就像是巨牛面前的一根花刺,而随着这根花刺飞出,巨牛的眼中却露出了惊恐之色。
它理应是看不清这柄剑的,但妖兽的本能却让它感应到自己面对的是极为可怕的存在。只可惜青龙吐剑的时机把握得极准,即便它此刻想要改变策略,也已经晚了。随着那青碧长剑朴实无华地飞出,一道颜色浅淡的结界随着剑影的前行悠然蔓延,然后骤然舒展,铺开成笼罩住天地的一片飒飒青芒!
青芒之中,长剑化作龙形,发出震天的龙吟。一道深青色的龙影从结界中跃出,如龙游宇内、破水升空。
随着龙影飞出,接二连三的青影随之腾飞而起,附身缠绕于电射的长剑之上。那剑出鞘时还是纤细朴实,却越是飞行、便有越多的深青龙影附身其上,当它终于没入牛口时,已是庞然如腾飞的天龙,挟裹着赫赫风雷!砰然一声,蚩的后脑炸出一蓬血花,腥臭味夹在风里,扑鼻而来。
“屏息。”陆离还在吹笛,但他的声音却响起在楚戈的脑海中,清晰得如在耳畔,“它的血里有毒。”
楚戈险死还生,有些反应不过来,却还是依言照做。青龙矫矢飞动,从蚩的利齿边擦过,重又攀回了高空。清渺的笛音之中,那闪动着青芒的结界席卷而回,万千龙影附着的长剑如一条翔天的青龙,在破出蚩的头颅后又折返回还,一剑斩落了牛兽的蛇尾。那斑斓的蛇身喷洒出漫天飞溅的毒血,方圆十里的草木尽皆枯死。
这一片土地,怕是百年之后,都无法再发出一颗新芽了吧。楚戈胆寒地想。
继蛇尾之后,一颗硕大如小山的牛头被青色长剑斩落,重重跌落尘土之中。旋即青芒飞旋,蚩的身躯被剖开,纷飞血雨带着漫天腥臭,简直熏人欲吐。那长剑在牛兽巨大的尸首间飞动,似是在寻找着什么。过得片刻陆离笛音停歇,长剑回还,剑身上附着的青龙之影已然消弭,剑身依然清澈苍翠,明如秋水,只在锋刃之上,插着一只血淋淋的心脏。
它悬停于陆离的身前,时不时转动着清丽的剑锋,像是在期待着主人的夸奖。
陆离收起手中长笛,想了想,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只竹篮,正是方才店家赠与的。他将篮子一伸,剑锋上插着的心脏自动脱出,落在篮中。说也奇怪,那蚩身躯伟岸如山岳,一颗心脏却是玲珑小巧,只比婴孩的拳头大一点,闪动着如金属般斑斓的彩色磷光。
“你做得很好。”陆离伸手抚摸长剑,指尖微微触碰青翠剑脊,像是在抚摸听话的猫儿般,温声道,“此番辛苦你了。回去吧。”
他收回手掌,那长剑便又清啸一声,凌空而动。座下青龙张开龙口,长剑飞还,没入其中,于是消失不见。
“结,结束了?”楚戈放开抱着龙角的双臂,颤声问。
“没有。”陆离垂首看了下方一眼,道,“我们还得去和一个人打声招呼,此事才算完了。这里毕竟也算是他们的治下,蚩血污染了江畔的土地,总要向人家说明缘由的。”
*
日落时分,移动的杂货店终于停下了。
微生霜打开店门,探头一看,外面竟不是想象中的繁华城郭、忙碌市集。这大约只是一个小镇,杂货店就坐落在这小镇唯一一条街道的尽头处,取代了一处荒废宅邸。过往之人行色匆匆,似乎谁也没注意到这里忽然多了一家小小的店铺。
微生霜对此已经习惯了,这杂货店自带一种独特的功能,就是能让任何看见它的人,都以为这里本来就有一家店铺,卖着针头线脑、锅碗瓢盆。在小店里困了好几天,微生霜早就关得有些烦闷了,当即便从柜中取了钱袋,一边喊着琉璃,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她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只见琉璃手捧着两本厚书,“砰”一下砸落在她面前的柜台上。那两本书每一本都有三指厚,看起来极具杀伤力,属于那种对着脑袋来一下可以当场往生的类型。
“这是什么?”她眼露惊恐,觉得琉璃怕不是积怨日久,今天终于决定对自己下毒手了。
“云书玉册,你能看的版本。”琉璃答道。
“噫!”微生霜一下又兴奋起来,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不对啊,我记得那不是三本书吗?”
琉璃伸出白得几近于透明的手指,他把那两本书一本一本摆放在柜台上,于是微生霜看见,两本砖头般的大部头之间,夹着薄薄几页纸张。
“要不你再数一遍?”琉璃如是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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