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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京记名字的本事向来不行。
不是记性差,是对不上号。脸是脸,名字是名字,在她脑子里是两套系统,各跑各的,不往一块儿凑。
华家有间老书房,高耸的顶,满墙的藏书。樟木的香气混着旧纸页的味道,光线从高窗落下来,浮尘在空气里慢慢转。华京的爷爷大方,祖辈攒下的家底从不藏私,护不了的旧物就捐出去,谁来借都行。到了华林清这一代,依旧如此。星洲文化圈提起华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那日华京在书房临字。
黎竟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笔悬在半空,正对着字帖发呆。
华家立、华家树两兄弟不在。
这倒是稀罕事,他们三个往常是连体婴似的,走哪都一块儿。华京比两个堂弟大两岁,不大不小,正好做那个拿主意的,要么三个人窝在一处嘀嘀咕咕,要么一人一辆脚踏车,背着书包穿过街巷。
瞧见他进来,少女悄悄吐气吹了下齐刘海。
窗户开着,外面有棵鸡蛋花树,不高,歪歪地斜着,枝头像簪子似的插着几朵花。
黎竟衡出声说:“我可以进来找个书吗?”
华京抿唇轻声:“随便。”
他很高,跨了门槛进来,往书架那头走,华京默默对比了一下他和门框、书架的高度。
华京继续临字,写的什么字不知道,心很慌,一笔一划都是乱的,总想歪头去看他,又不好意思,忍了又忍。
恰好一阵风来,把窗户吹回了半扇,隐隐绰绰里,他出现在了她眼前的那扇窗户里。
他伸手取书不用垫脚,不像她,每次都要爬梯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轮廓英挺,线条从眉骨到下颌,干干净净。原来英俊这个词,是可以具体到某个人骨相里的。
墨汁滴在了纸上,晕开了花。
他转了回来。
华京低头写字,才发现纸上已经是一团糟了,她慌忙拿开镇纸,手忙脚乱地又换了张宣纸。
他走近了些,微微俯身,垂眼看了看,“这种机制毛边纸洇墨太厉害,练练结构还行,临帖差了点意思。”他顿了瞬,“下次我从国内给你带点手工檀皮宣过来,红星的老纸,存了有些年头的,写小楷最舒服。”
华京听不懂什么红星不红星,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便木讷地点着脑袋,齐刘海也跟着一跳一跳,“谢谢你啊。”
她和黎言差不多大,但黎言性子跳脱,像只关不住的雀儿,成日里叽叽喳喳地扑腾着生机;而眼前的女孩是静水流深式的乖巧,眉眼间漾着一层朝气,透着股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黎竟衡在那一刻想到的词是“晨露”——清亮、无瑕,透明得一览无余,却又在阳光照射过来的瞬间,折射出斑斓色泽。
她扬起脸庞看他,一双眼睛清清亮亮,他以身为石投在她眼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又荡回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跟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华京脑子里系统有些宕机,她忘了这是华家,忘了自己才是这里的小主人。
“黎竟衡。”
他悬腕执起她的笔,在那张被华京弄得慌慌张张、落满少女心事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在他指间时而轻提,时而重顿,利落干净,苍劲有力,凛然生威。
华京盯着那三个字,心想,这写得比她学校里的书法老师还要好上许多。这是她第一次,精准地把一张脸和一个名字合在了一起。
他把笔递还给她,问:“你呢?”
华京有些露怯,她写的字不好,可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岂不是很笑话。
想了想,她拿起笔说:“egret.”
笔上似乎还有他手心的余温,烫得她落笔时脑子里词汇乱了套,写成了regret。
他挑着眉峰,眼里漾开一点笑意,“第一次见这个英文名。”
谁会把遗憾、后悔当成名字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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