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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围着这沉默的木疙瘩转了三圈,左看看右摸摸,眉头拧成了疙瘩,始终看不大明白。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性子最急,指着那滚桶上的锯齿槽,粗声粗气地朝着那里屋嚷了起来。
“张铁匠你给俺出来!你弄这是个啥玩意儿?咋瞅着像俺婆娘擦瓜丝的板子放大了哩?这能顶啥用?”
闻金则小心翼翼地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厚重的侧板,听着沉闷的响声,连连咋舌:“好结实的木料!这得费多少工夫?光是这榫卯,没十天半月都盘不拢吧?”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打谷机做的是对是错。
左右县太爷还在这儿呢,他这图纸的提供者都还没说什么,可见这玩意儿就该是这个模样。
阮娘子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仔细看着那踏板和曲轴的连接处,又抬起脚来轻轻踩了一下那曲轴。
上面的滚桶立刻发出声沉闷的“咕噜”,哗啦啦的转了好几圈。
那声音忒响,一下就惊动了里头还在埋头苦干的人。
只听得一声铁锤落地的声起,而后是张铁匠骂骂咧咧的声音。
“又是哪个作死的攮刀货,这早晚来撩拨你爷爷?真当我是那泥塑的菩萨,没三分火性不成?”
“上次好声好气说了不听,还来作弄这精贵点东西?看你爷爷我今个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我——”
门帘哗啦一下被撩开了,张铁匠那半只脚才踏出门槛,猛一抬头看清了来人。
那喉咙里好似被塞了个黏糕,骂声便噎住了。
一张黑灿灿的胖脸僵了一僵,旋即硬生生挤出个笑来,连那雷公般的嗓门也捏得细了。
“哎……呀!原……原来是县尊大人来了啊!”
“小的该死,只道是左近那些讨嫌的小猢狲又来作耍,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恕罪。”
李景安笑笑,没把张铁匠的那一通诨话放在心上。
这打谷机是个新奇玩意儿,铁匠铺又在闹事,周边都是些长久之这儿住着的邻居。
家里有些个淘气的娃娃一时半会儿闹进了这宅里玩这打谷机也是常用的事。
倒是阮娘子,被这一顿诨话嚷黑了脸,只往后退了半步,落到了李景安的身后,将头一扭,不再看人。
李景安道:“这机器看着倒是与我给你的图纸有些许的不同,你做了改良?把这手摇改做了脚踏?”
那张铁匠一听着了这话,便立刻笑开了花,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点红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打谷机面前,抬起挂满了老茧和烫疤的大手,朝着那结实的木架就是“邦邦”拍了两下。
一旁的闻金立刻瞪直了眼睛,心疼得直抽气,赶忙伸手虚拦,嘴里嚷嚷着:“快别拍了!仔细拍散了架!这可是精贵货,咱们一县的指望哩!”
“坏不了!闻里正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张铁匠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又屈起指节敲了敲侧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听听这动静!我可是请了咱们县手艺最好的林木匠,用的都是阴干了好些年的老榆木,榫卯对得严丝合缝,关键地方还加了铁箍!结实的很!”
“不然,就冲着我们这铺子前后院那些猴儿般调皮捣蛋的娃娃们,这东西还能完好无损地撑到现在么?”
他顿了顿,转回身朝着李景安重重地抱了抱拳,脸上满是钦佩,粗着嗓子道:“大人,您可真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不等小的介绍呢,就一眼瞧出来这里头最要紧的门道儿了!”
“不瞒大人。”张铁匠弯下腰去,拍了拍那脚踏板和曲轴连杆结构,语气认真起来,“小的仔仔细细研究了您给的那图纸,好用,真是好用!”
“可再好用,那也得靠手不停地摇不是?这打谷也是个跟天赛跑的活计,”
“如此以来,即便是壮年汉子用着,半晌下来胳膊也得酸麻。”
“可咱们地里干活儿的,也不全是爷们儿,那些姑娘、婆子,还有半大的小子。”
“要是让她们一直摇那个把手,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小的就琢磨着,能不能换个省劲的法子?”
“正好林木匠来量木头,我就跟他一合计,他出木头活儿的主意,我琢磨这铁器连杆,试了好几次,总算给改成了现在这脚踏式的。”
他说罢,站起身来,用脚虚踩了几下踏板,上面的滚桶便跟着轻巧地转动起来。
“您瞧,就这样,一踩就动的,轻巧的很。”
“虽说踩着的时候动静是大了些,可这不费劲啊!”
“连半大的娃娃都能跟着节奏轻轻踩动,更别说是妇道人家了?腿上的力气总归比胳膊上的要足些,也持久些。”
“咱们庄户人家,谁家还能没个汉子外出务工、或者病了伤了出不了力气的时候?”
“以往碰到这时候,地里的重活、打场脱粒的辛苦活,可就全压在女人孩子身上了。”
“有了这个,便是妇人小孩也能轻松些,踩着踏板就能把谷子脱了,省去了好些麻烦,也少糟蹋粮食。”
李景安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张铁匠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实际上心思如此细腻,连这般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照料到了。
就连一旁,原本被那些个诨话气着了的阮娘子,也忍不住的把头扭了回来,看着那打谷机,眼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有了这个,这十里八乡的婆娘姑娘们,这家里的腰杆子也能直起来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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