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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白这是在说才下车那会儿,李景安偷偷把胳膊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透气,结果被木白抓了个正着。
木白当下脸色就沉了,二话不说就要调转车头回去。
最后还是李景安好说歹说,连连保证“后面一定全听你的”、“绝不乱来”,这才勉强被允许留下的。
李景安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看向那祝山。
祝山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一身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皮肤,额头上刻着三道深得能夹住豆子的皱纹。
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新鲜泥点,像是刚从山里钻出来。
他人杵在门口,背靠在门槛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虽说没直接抄家伙赶人,但那眼神冷飕飕的,像腊月里的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他上下打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一眼,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找俺啥事?”
李景安面上笑了笑:“自然是为了山火焚烧后的那片地而来的。想请祝师傅给拿个主意。”
祝山的眉头一跳,眼睛倏地瞪圆了,里头像是蹿起了两簇火苗,直剌剌地烧向李景安。
“那地儿有啥好说道的!”
他几乎是直接吼了出来,粗糙的手往衣服上一擦,抹下好大一块黑手印来。
“那么肥得流油的好地!你不紧着种粮食,还瞎琢磨个啥?难不成还想让它闲着长草吗!”
“时辰不对。”李景安平静的回答道,“那片谷地的风向流转、水土墒情,本县都亲自勘验过。”
“若种稻谷,最佳时机应在四月中,眼下已近四月末,时节……已然错过了。”
“错过稻谷就不能种别的了?”祝山硬声反驳,但语气已不似方才冲撞,“撒点豆子、栽些菜蔬,哪样不能填肚子?非得折腾什么林木?”
一旁缩着的善宏老丈见两人话头又顶上了,赶忙拄着拐杖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急得发颤。
“哎呦!祝山!你这倔驴!怎么跟县太爷说话呢!”
他扯了扯祝山的袖子,又朝李景安的方向拱拱手,赔着小心。
“大人,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就是个莽撞人,心里头就认死理儿!万万没要冒犯您的意思啊!”
说罢,他又转回头,压低声音对祝山急道:“县尊大人是那不懂农事的人吗?他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说不定……说不定这时令就是卡得这么死,种别的也真不成呢?”
“怎么可——”祝山的话头刚起,就被李景安打断了。
“就是这样,卡得死死的,半分也挪动不得。”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人也笑眯眯的,好似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恳切地看向祝山,“这就好比嫁接果树,非得找准那树皮与砧木都鲜活、汁液开始流动却又未完全旺盛的那短短几天。”
“早了,接穗不活。晚了,砧木的力道就过去了,再也长不成一体。”
他稍歇一口气,继续道:“种地也是如此,讲究个‘天时地利’。”
“那谷地如今看着肥沃,可地温、时节、乃至往后风雨来的时辰,都早已定下了章程。”
“这就好比蒸馍馍,气没足你就揭了锅,那馍馍注定是夹生的。”
“若等气全泄了再揭,馍馍又塌陷发硬,没了口感。”
“眼下这时节,就是那口锅里的气将泄未泄的当口。”
“此时若强行播下粮种,要么不出苗,白费种子力气。”
“要么苗出了,却孱弱不堪,等不到抽穗扬花,一场风雨就能让它前功尽弃。”
“这地力、这种子、这人力,岂不都白白糟蹋了?”
“若论本心,本县令何尝不愿在那片沃土上种满庄稼?”李景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来,“待到秋收起地,粮仓丰实,税银充盈,自是再好不过。”
“但耕种之事,首重‘顺应’二字。”
“若不能审时度势,因地而异,因时而动,便是逆天时而为,浪费了这些肥力了。”
“此等暴殄天物之事,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为啊。”
善宏老丈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诧异地瞅着李景安。
县太爷刚才……是不是一口气说了俩比喻?
一个蒸馍馍,一个嫁、嫁接果树?
他暗暗吸了口凉气,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莫非真是神仙托生?
咋连他们这些老山民侍弄林木的窍门都晓得?
祝山也明显愣了一下,盯着李景安,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懂林木?”
“不懂。”李景安诚实地摇摇头,“先前在家中庄园将养身子时,偶然听几位老林工说起过几句,记下了。”
祝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先前那点被勾起的兴趣又缩了回去:“俺当是来了什么真行家,原来也只是道听途说。”
“但那点道听途说,如今也都够用了!”李景安立刻反驳,“便是针对那片刚遭了山火的谷地,本县令亦是带了章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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