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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凛停下脚步,直视着她:“云姑娘久在梓州,应知为官者,当以百姓性命为先。若连开门放粮的勇气都没有,算什么朝廷命官?”他语气不重,却带着凛然之气,“至于旁人有何盘算,我自会查清楚。倒是姑娘,一届妇道人家,对军政之事如此了解,倒是少见。”
云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眸道:“妾身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随口说说罢了。前面就是府衙,我家大人已在阶下等候了。”
司凛不再多言,迈步向前。他知道,这梓州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云妩这番试探,不过是个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层层算计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城外的灾民,能真正喝上一碗热粥。
王勉早已候在府衙阶下,见司凛走近,忙不迭拱手行礼,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司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霜,下官未能远迎,实在罪过。”
司凛回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几名属官,淡淡道:“王大人不必多礼,眼下救灾要紧,客套话便省了吧。”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女使奉上热茶。王勉捧着茶盏,先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自雪灾以来,梓州已是焦头烂额。城外灾民日增,城内粮仓见底,下官每日对着粮册愁,头都白了好几茬。”
司凛仿佛对他的话在意料之中,语气平静:“王大人的难处,我略知一二。不过方才云姑娘说,粥棚已备好?”
王勉连忙点头:“备好,备好!就在城西关帝庙前,锅灶柴薪都齐了,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开棚放粥。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城内存粮实在不足,若按平日的稠度,怕是撑不过日。”
“无妨。”司凛拿出鎏金令牌,放在案上,“让人传信驿站,调五百石粮过来,三日内必到。这三日,粥棚的稠度需足,让灾民能勉强果腹。”
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王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忙道:“大人有陛下亲授令牌,调粮自然顺利。只是……驿站的粮,怕也经不住这么多张嘴分食。剑南道受灾的不止梓州一处,卫将军那边怕是也等着用粮……”
“卫将军有他的军务,我有我的赈灾要务。”司凛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王知府是朝廷任命的梓州知府,只需管好梓州的百姓便可。至于其他地方,自有朝廷统筹。”
王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端茶盏的手微微颤:“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多言了。只是……调粮的文书还需加盖印信,不知大人何时方便落笔?”
“现在便可。”司凛语气不容置疑,“让师爷备好文书,我即刻用印。另外,我要亲自去粮仓看看。”
王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大人要查粮仓,自然该当。只是……仓房年久失修,近日又漏了雪,里面杂乱得很,怕是污了大人的眼。”
“再乱,也得看。”司凛起身,“知府大人若忙,便派个熟悉情况的属官引路便是。”
王勉见他态度坚决,知道躲不过,忙道:“不忙,不忙!下官亲自陪大人去。”他心里暗自盘算,还好云妩早已让人在粮仓做了手脚,空仓里只象征性堆了几袋糙米,想来也挑不出大错。
两人往粮仓走,一路无话。进了仓门,果然如王勉所说,四处漏风,角落里结着薄冰。几个粮囤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堆着寥寥几袋粮食。
司凛走上前,伸手掂了掂粮袋,又捻起一把糙米,放在指尖碾了碾:“这米,像是新收的?”
王勉心头一跳,忙道:“是……是去年的陈米,下官让人筛了筛,看着干净些。”
“哦?”司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听说,梓州的秋粮去年丰收,按例该有三成入官仓。怎么会只剩这点?”
王勉额头冒汗,强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冬初便下了大雪,运粮的路被堵了,不少粮食滞在乡下,没来得及入仓。后来雪灾一闹,更是……”
“是吗?”司凛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进城时,见城西张大户家的粮仓倒是堆得满满当当,不知王大人作为知府,可知晓?”
王勉脸色骤变,支吾道:“张……张大户?他……他家是商户,许是早早就囤了粮吧。”
司凛没再追问,只淡淡道:“粮仓看过了,王知府先去办调粮文书吧。粥棚那边,我稍后过去看看。”
王勉如蒙大赦,忙点头应下,转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望着司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御史中丞,比传闻中更难对付。看似平和的几句话,却句句都敲在要害上,像是早已把梓州的底细摸透了一般。
而司凛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指尖还残留着糙米的粗糙感。他心里清楚,王勉在撒谎,张大户的粮仓绝不是偶然。这梓州城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但他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城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灾民冻得通红的脸上。当王知府派来的衙役高声喊出“只在城外设粥棚,灾民不得入城”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让进城?城里暖和,还有干净的屋子!”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把冻裂的拳头攥得死紧。
“俺家娃着烧,城里有郎中,总不能让娃死在雪地里吧!”妇人抱着怀里昏昏沉沉的孩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官府就是看着咱们等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怨气像野草般疯长,有人开始推搡衙役,棚子下的铁锅被撞得哐当响。
苏圆圆挤过人群,还拎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是她用三块冻硬的饼子跟附近农户换的。见场面要失控,她猛地把水壶往石头上一磕,“砰”的一声,水汽混着热气炸开,暂时压下了嘈杂。
“大伙儿静一静!”她声音不算大,却带着股清亮的韧劲儿,“我知道大伙儿冷,饿,想进城躲躲风雪。可现在硬闯,只会让城里更警惕,粥棚说不定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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