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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贞三年,三月二十二日,一辆马车在清晨的雾气之中驶离长安城,前往洛阳的方向。
初时,裴迁安与谢云昭共乘于车内,阿茳则在车厢外随时听候。
车厢内,二人鲜少交谈。大部分时间是裴迁安主动开口,或是途经某处时提及当地风物典故,或是读到书中某段时与她分享感悟,还有些时候,只是问她:殿下可要用些吃食?可需歇息片刻?
谢云昭的回应则总是简短,多数时候是“嗯”、“好”、“不必”。偶尔多说一两句后,便又归于沉默。
后来,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候,其余时间,她索性阖眸不语,或是养神,或是假寐。
而裴迁安见她这般,垂眸笑了笑,心中了然,也有无奈,便将阿茳唤了进来。
“你进去陪着殿下。我在外头透透气。”
阿茳迟疑:“裴大人,这如何使得……”
“无妨。”裴迁安语气果决,已起身离开车厢,坐上了车辕。
从此,便彻底定了下来。
白日里,裴迁安多在车外,偶尔进来送药,与谢云昭说几句话。夜里宿在驿馆,他住东厢,她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方庭院,井水不犯河水。
如此默契地行了十七日,车驾终于抵达洛阳城。
四月初,已是春末夏初,洛阳的天气比长安更灼热些。
马车在离定鼎门尚有一里处缓缓停住。
裴迁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洛阳到了,请您下车一行。”
谢云昭依言起身,伸手掀帘,却在望见车外景象之时,愣住了。
定鼎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身着官服的百官分列道旁,一直延伸到城门之下。正中设着明黄色的帷宫,宫人侍立,禁卫肃然。
这一幕,与记忆之中的画面渐渐重叠,令她一时恍惚。
庆和十年冬,她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惶惑,自漠北回归洛阳时,也是在定鼎门外,也是这般百官相迎、万民观礼的阵仗。
彼时,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故都,望着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她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而今日,此刻,那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扯着车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离开长安那日,裴迁安确实提过,她归期已定,该递信回京禀告圣人。她未阻拦,只当是寻常的通报。但她未曾想到,今日会是这般场面。
她缓缓侧首,望向车旁的裴迁安。
而裴迁安,此时正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卑,是臣子迎接公主的仪态。
礼官见谢云昭的身影,忙上前相迎:“请殿下换乘厌翟车。圣人与太后娘娘已在帷宫等候,特命臣等在此迎候。”
谢云昭颔首,在阿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登上厌翟车。
一切,仿佛都是熟悉的模样。
厌翟车稳稳往帷宫方向行去。裴迁安则直起身,以臣子的身份随行于车后,仪态端正而周全。
待厌翟车在帷宫前停下,谢云昭稳步下车。幼帝谢适庭与王太后起身,向她走来。
谢云昭欲行大礼,却被王太后轻轻扶住,“昭昭,一路辛苦,归来便好。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谢适庭亦努力端出天子的沉稳,唯有声音还带着些许稚气:“姑母为国守陵,孝思可嘉。如今期满归京,朕心甚慰。”
“谢圣人、太后娘娘。”谢云昭依礼谢恩。
随即,谢适庭的目光轻轻转向后方肃立的裴迁安,依照先前母后交代的话语,当众嘉奖道:“裴卿此番奉旨迎姑母而归,奔波劳苦,事办得周全。”
裴迁安上前两步,郑重长揖:“微臣,幸不辱命。”
闻听此言,谢云昭有些诧异。此前裴迁安从未提及“奉旨”二字。
此番归京,在她看来,是她应他之请,自行决定返回。可如今从天子口中说出,却成了“奉旨”?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过来。
倏然结束守陵、自请归京,与圣人下旨、隆重迎回,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前者是她自己的行为,可能引起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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