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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部政治处办公室。
一盏白炽灯吊在房梁正中间,二十五瓦的灯泡把屋子照得惨白。
墙上挂着几幅标语,红漆字掉了几笔,边角翘着皮。
铁皮暖气片冰凉,屋里的温度跟外头差不了几度。
方秀珍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木椅上。
头上还沾着草木灰,后脑勺糊着一片压扁的南瓜渣,灰褐色的碎屑零零星星地掉在肩膀上。
脸洗过了,但耳根后面和脖子褶子里还嵌着黑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坐在那儿,后背没敢靠椅背,上半身僵着,稍微一动就扯得右肩膀那块地方生疼。
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不自觉地虚虚护着后腰。
但她的下巴是扬着的。
眼皮半垂,一副“你们不配问我”的做派。
疼归疼,架子不能塌。
保卫干事老胡坐在对面,翻开一本空白记录本,钢笔蘸了墨水。
“方秀珍同志,请你说明今天下午进入贺衡同志住所的经过。”
方秀珍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胡又问了一遍。
方秀珍抬了抬眼皮,牵动了后背哪根筋,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京市四合院里练出来的腔调。
“我要见你们团长。”
老胡的笔顿了一下。
“你的级别……”方秀珍把“级别”两个字咬得很重,“还不够跟我对话。请陈政委来。”
门口站岗的两个哨兵互相瞄了一眼。
老胡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钢笔搁下,起身出去了。
方秀珍坐在椅子上,想用拇指蹭一蹭袖口上的灰,一抬手,右边肋骨底下一阵钝痛,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去了。
不慌。
从京市到这鬼地方三天三夜的火车,她不是来看风景的。
她手里捏着的那张牌,够硬。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陈德明迈步进来。
军帽压得端正,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脸颊瘦削,颧骨上带着两团冻出来的暗红。
他没坐。站在桌子后面,两手背在身后,扫了方秀珍一眼。
方秀珍等的就是这个。
她的表情立刻变了。
眼眶一红,嘴唇一抖,声音里裹上了一层精心调配过的酸楚和委屈。
跟供销社柜台上那种掺了水的酱油一个味。
“陈政委!您可算来了!”
她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刚使了一下劲,后腰那块就不答应了,身子歪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这一下倒不全是演的,确实疼。但她顺势把这份疼放大了几分,声音颤。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大老远从京市颠过来,就为了看看孩子。”
“贺衡他妈在家急得吃不下饭,儿子伤成那样了,媳妇月份大了没人搭把手……”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泪,但擦的动作很到位。
“结果呢?我到了家门口,人家嫌我碍事,不让进门。”
“今天我就是想去看看孩子有没有冬衣穿,门虚掩着,进去等了一会儿,上头的东西掉下来砸了我……”
她龇了一下牙,左手摸了摸后腰,手指微微哆嗦。
“我一把老骨头,在炕边坐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还没站稳呢,两个兵就把我架过来了。”
“政委,您说说,这像话吗?”
她顿了顿,声音往上提了半度。
“还有,贺衡这些年的津贴,都在她手里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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