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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碰钱,也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纸条,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此刻显得更加沉重。
“阿进啊……”他摇了摇头,声音里的沙哑仿佛磨过了粗粝的砂纸,“当年,我妈她……也只是看你饿得可怜,给了你一碗热饭,一个能蜷一晚上的角落。那算什么恩情啊?就是街坊邻居,看见了也不能不管。”
他抬起头,昏黄灯光下,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你后来达了,隔三差五地寄钱寄东西回来,我妈走的时候,后事也是你托人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情分,你早就还清了,十倍百倍地还清了。”
他伸出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轻轻将那个信封往回推了推,动作缓慢却坚定。
“这钱,我不能要。我现在这样,挺好,真的。你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还能记得给我妈上炷香……这比什么都强。”
陆离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僵局,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语气自然而恳切,:“财叔,您就别再推辞了。这点钱对我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您让阿进尽一点心意,他心里也能好受些。您不让他‘报恩’,这份情他总惦记着,反而更放不下。”
财叔听着,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一些,但那笑容里依然带着坚持和一种属于老一辈的、固执的尊严。
他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高进,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去碰那个信封,也没有反驳,用沉默维持着自己的决定。
陆离见状,便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目光环视着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财叔,您是一直都住在这个小区里吗?”
“是啊,”财叔的注意力被引开,神情放松了许多,甚至有些怀念地拍了拍身边的旧木桌,“从部队……退下来之后,就回来了。一直跟我妈住在这儿,已经很久喽。”
“您当过兵?”陆离适时地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敬佩,目光落在财叔虽然佝偻却依稀能看出昔日挺拔轮廓的身形上。
听到这个,财叔脸上的笑容变得复杂了些,有怀念,也有被岁月冲刷后的淡然。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拂去什么久远的尘埃:“当过,不过时间也不长。后来……出任务的时候,被流弹伤了腰,”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撑自己的后腰,动作有些迟缓,“就回来了。”
那个时候澳岛被葡萄牙人殖民,很少会招募本地人当兵,不过还是有人会被派去到非洲等地执行任务,但结局都不怎么好,哪怕受伤了也没有什么补助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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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陆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狭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轻声问道:“财叔,没考虑过换个地方住吗?这里……条件毕竟艰苦了些。”
财叔听了,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豁达与安于现状的平和:“不用啦,不用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到哪里去?搬来搬去,反而不习惯。”
他指了指窗外隐约传来的邻里走动声和孩童模糊的嬉闹,“在这儿多好,周围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谁家有个什么事,都知根知底,能搭把手。搬去新地方,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才真叫闷得慌。”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里透出暖意,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喏,就我对门那户,我叫他老傅。他跟我一样,也当过兵!”
提到这个共同点,财叔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不过他是在国外当的兵,走的桥比我过的路还多呢。他人特别好,平时对我很照顾,有什么重活他看见了总会顺手帮我一把。家里做了点好吃的,也常常给我端一碗过来。我们这邻居啊,一做就是好多年喽。”
陆离顺着财叔手指的方向,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对面那几乎同样破旧的窗户。
此时天色微暗,对面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然而,就在她视线落定的一瞬,对面那扇窗悬挂的窗帘,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细微,快得像是一阵偶然穿堂而过的风,又像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但陆离的眼神敏锐,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异常,不像是被风吹拂的自然摆动,更像是在窗帘后,有人迅撤回了窥探的视线。
她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直觉。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温和关切的浅笑,转头对财叔道:“那可太好了,老邻居又有共同话题,互相有个照应,确实难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考量,“不过……财叔,您刚说那位傅先生也是一个人住?年纪大了,身边没个家人,万一有点什么急事,会不会不太方便?”
财叔似乎完全没察觉任何异样,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对邻居的熟稔和信任:“老傅是单身汉没错,不过他可不用愁这个。他有几个干儿子呢!”
说到这儿,财叔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替老友高兴的意味,“那几个小子,孝顺得很!隔三差五就来看他,大包小包地带东西,有时候顺道还会给我也捎点吃的喝的,都是好孩子。放心,真有什么事,他那些干儿子不会不管的,比我这儿可热闹多了。”
他话语中对那位“老傅”及其“干儿子们”的赞许和安心,与对面窗帘那细微的、带着窥探意味的抖动,在陆离脑海中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楼下那几个人的面孔。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又轻轻抿了一口,水温已经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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