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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
她在落笔处停得久了些,最后一笔的墨迹便比别处重,洇成一小团模糊的圆点,像话没说出口就咽了回去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团墨点看了片刻,将信封口,推到桌角。
青橘来收信时,她正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棵槐树。
新的芽已经攒成了浅绿的一小片,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脆弱得像一个刚冒出来的念头,经不起来回掂量。
“这一封也送出去吗?“青橘问。
岁岁没转头:“嗯。“
青橘拿起信,手指触到封口时顿了一下。
这封信比前几封都薄,薄得像她揣着它一路走过长廊时,没忍住在廊下又拆开看了看,又原样折了回去。
她在信里只写了四行字。
边关开春了么?槐树了新芽。你那里呢?
落款是她的名字,比正文还小一号,缩在纸页右下角,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人不仔细找就错过了。
青橘没有再问,将信收进怀里,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岁岁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棵槐树的枝丫刚好在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新芽嫩得泛黄,像刚出壳的鸟喙,啄着暮色。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胳膊的伤到底好了没有,想问他边关的春天是不是比京城来得晚,想问他站在城墙上看落日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说的那句“人生苦短,要多吃点甜的“。
可她一个字都没写。
她怕写了,就会忍不住写更多。
怕写到后来,那些攒了很久的念头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连她自己都兜不住。
边关的回信比往常晚了三天。
岁岁在廊下站了三日,每天傍晚都看见青橘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空着,冲她轻轻摇头。
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回殿里继续批那些怎么也批不完的折子,可手指落在纸页上的时候,总是比往常用了几分力,笔尖在“准”字的最后一笔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第三天夜里她没睡好,翻了几回身,把枕下那只靛蓝色锦囊往里推了推,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推它做什么,它又没碍着她。
第四日信使才到。
那人满脸尘土,靴子上的泥干成了一层硬壳,像是赶了很长一段路,中途连歇脚都省了。
岁岁接过信的时候,现信封比平时厚了一倍不止。
她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秦墨的字迹还是那样——比从前沉稳了,可笔画与笔画之间偶尔会透出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像是写着写着忘了要收着写。
她展开信纸,第一页写的是边关的春天,说冰雪化冻之后露出底下的草芽,说风里多了些湿润的气味,说他有一天在校场上练箭时闻到了青草被日头晒出的香气,忽然想起她那年教他射箭时说的那句“心稳了手就稳了“。
第二页写了他巡边的见闻,说山上的雪线退了三丈,说路边的野花冒了头,说他把一朵看起来像梅花的花夹在了信里。
岁岁抽出那朵花,花瓣已经压得扁平,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可形状还在,五片花瓣围成一圈,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夹在书页间压了很厚的一层。
她把花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才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只有两行字。
“公主殿下,末将去岁在城墙上种了一株梅树。它活了。天暖时抽了新枝。末将想着,等它再大一些,您再来看的时候,兴许就能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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