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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抬,一个眉眼跟自己长的有几分相似的硬朗面庞撞入眼帘,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暗分明。
谢承奕。
“阿兄?”谢令仪将手中那根银簪握得更紧了,“阿兄,我受了伤,走不动了,你带她出去。”
说完便直直地要栽倒下去,谢承奕伸手扶住。
“姑娘,你能跑吗?”谢承奕望向流云。
“我没事。”流云点头。
谢承奕解下身上湿透的披风,披在谢令仪肩上,从流云手中完全接过谢令仪,一把横抱起,“皎皎抱紧阿兄。”
谢令仪来不及拒绝,只得将簪子攥得更趁手些,以防不测。
但谢承奕只是稳稳地抱着她,跳过那根着火的横梁,并没有别的举动。
身后火光冲天,热浪扑来,柳吟霜的声音从火场深处传来,断断续续,阴恻而模糊:
“谢门柳氏,身为三房主母,理当秉仁持家,敦睦宗亲。然尔阴蓄蛇蝎之毒,戕害族中嫡脉,致其玉质受损,更迫婢女玉珠含冤殒命。此等恶行,上辱祖宗清名,下毁门庭纲纪。
依谢氏祖训第三条‘残害宗嗣者,不以亲赦’,第五条‘逼死无辜者,送交官府,不以尊赦’。今判革胙出祖,鸣官,既正家法,亦彰天理。尔魂归九泉,当自向历代宗亲请罪。
此判立石祠堂,永诫后世:阀阅之族,立德为先,持心不端者,天地不容!”
谢令仪微微侧,谢承奕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面色毫无变化,仿佛身后那女人真的只是他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而不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生身母亲。
谢令仪闭上眼睛,耳畔是火舌舔舐木梁的噼啪声,和身后越来越远的哭喊。
“皎皎——”
刚出祠堂,谢令德便冲了上来,看清她苍白的脸色,声音紧,“怎么晕过去了?”
“应该是受伤失血太多,太医还没来吗?”谢承奕没有放下谢令仪的意思,抱着她往后院疾步走去。他的手臂稳而有力,步伐却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放檐子上,我看看。”白芷已背着药箱赶来。
“皎皎千金之躯怎可在这里看诊。”谢承奕脚步未停。
“人命关天,先确保性命无虞再说。”白芷瞪了他一眼,拦住谢承奕。
谢令德忙上前拦住:“阿弟,白芷姑娘医术比宫中太医也不逊色,你快将皎皎放下吧。”又转身吩咐侍女们用披风先当帷幕隔开。
谢承奕只得将谢令仪放在檐子上,背过身去。
谢令仪眨巴眨巴眼,众人松了口气,流云意会,走到谢承奕面前道:“郎君,三夫人还在里头,我们可派人进去救她。”
谢承奕抬头看了看那已经烧得漫天火光的祠堂,摇了摇头,“姑娘义勇,但此刻再进去我们都要送命。三婶已犯下大恶,没有必要再让无辜之人为她的错赔上性命了。”
“皎皎如何了?”谢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他披着外袍,脚步匆匆。
“阿爷,皎皎腰上、背上都受了不轻的伤,但现下血已经止住了,虽还昏迷着,但应是无碍了,女儿先带她回房好好休息。”谢令德起身答道。
“醒了派人通传一声。”谢儆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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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轻点——”
刚被抬进自己院子,谢令仪便忍不住惨叫出声。白芷正在给她腰上的伤口上药,那药粉撒上去,疼得她浑身一颤。
“现在知道疼了?”谢令德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帕子很快洇湿一片。
“三夫人在我们冲出来的时候还在嚎呢,那郎君的心恐怕是石头做的。”流云端着一盏温水过来,放在床边小几上。
“但他却冲进来救我?”谢令仪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眼神清明,“我以为他是专门进来杀我的。”
“可能是看我们有两个人,没有把握吧。”流云推测道,又忍不住笑,“娘子怎知将三房那夫妻关在一起准要出事?”
“柳氏爱子如命,谢俨却颇是自私。若谢俨为了自保活下来,在公堂上将自己所知都吐出来,恐怕谢令瑾的前程真是要完啊。但现下这情形若谁愿意将谢令瑾过继去,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苏相接了三房的脏活呢。”谢令德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被角,“但谢承奕已是谢氏宗子,三房与他有何相干。”
“父亲不也很乐意促成此事么?”谢令仪冷笑了一声,扯动伤口,又皱起眉,“他也很怕谢俨在堂上攀咬谢家吧,只可惜了三叔这一死,许多秘密要跟着他进棺材了。”
“如此看来,父亲和谢承奕才像是亲生的。”谢令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关窗,“你今夜还是好好休息吧,等明日你醒了,父亲估计还要对你兴师问罪呢。”
“明日愁,明日忧。”谢令仪面上卸下适才的紧张,她艰难地将手从紧紧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里探出,“阿姐,信。”
“还记着信呢?”谢令德从怀中抽出桃竹书筒,迟疑地放在谢令仪手上,“要不阿姐读给你听?”
“江侍郎给你写的酸诗皎皎能看么?”谢令仪将竹筒拢在枕边并不急着拆开。
“怎么裴将军也给你写酸诗?”谢令德挑眉。
“裴将军与我自然写的是公务大事。”谢令仪摇了摇头,“不比阿姐与江侍郎真心相待。”
“真心?”谢令德闻言怔了怔,垂眸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倒也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阿姐我并非那等困于后宅、只识得风花雪月的女子。江晏礼又何尝不是真假参半,不过他既然图名图利,苏文远给得起,我谢家也给的起。这次他所为已然跟苏文远有了芥蒂,对我们来说便是好开端。”
“看来阿姐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几分狡黠,“多谢阿姐相助。”
“就算是感谢皎皎与殿下为我的诗集出版忙前忙后了。”谢令德笑得有些腼腆。
“阿姐的诗集,给那素来刻薄的徐祭酒看了。只那一句‘兔丝自萦纡,不上青松枝’,便让他叹了一句,道遍天下读书人的风骨。这几日上京赶考的举子,不等既闻书铺开门,便一早排起了长队,皆是折服于阿姐才情。我与殿下不敢居功。”
“小机灵鬼,尽说些好话叫阿姐欢心。”谢令德闻言伸手摸了摸谢令仪的脑袋,动作轻柔,“不打扰你休息了,阿姐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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