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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坐在临时公堂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黄花梨桌面。玉华阁的账目干净得令人指,梧桐苑的调查也近乎一无所获。这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他征战沙场多年,直觉告诉他,这种过分的平静之下,往往潜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王爷,」一名亲信护卫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南城‘福顺’车行昨夜有三辆标记特殊的马车出城,持有内务府的废弃文书,说是往西山皇陵运送破损石料。但我们的眼线现,那三辆车离开官道后,转向了东南方向的津门小路。」
胤祥眼神一凛。津门,那是通往天津卫,通往出海口的方向。内务府的文书?运送石料?他猛地站起身:「派人追了吗?」
「已经派了快马,但对方出已过四个时辰,而且……路线很刁钻,专挑小路走。」
「加派人手!一定要拦住!查验车上到底装的什么!」胤祥下令,心中那股不安愈强烈。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玉檀当成了清理舞台、转移视线的工具。她利用他的公正,麻痹了其他人,却在他眼皮底下,进行着真正的行动。
几乎同时,另一名负责监视玉檀小院的护卫也来回报:「王爷,玉檀姑娘今日依旧在院中赏花、读书,并无异动。只是……约莫一炷香前,她院中飞出了一只信鸽,方向似是东南。」
信鸽!胤祥瞳孔骤缩。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细微的通讯都显得异常可疑。
「东南……天津卫……海外……」几个词在他脑中飞串联。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玉檀,她要走!不是逃离京城避祸,而是要远遁海外!
「备马!本王要亲自去那个院子看看!」胤祥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当面问个清楚,哪怕只是试探。
而此刻的四爷府和八爷府,则因为那则悄然流传的关于“特殊资金记录”的流言,彻底炸开了锅。
胤禛面前跪着粘杆处的两名心腹,脸色铁青。
「查!给爷查清楚!这流言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老八?还是……玉檀?」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流言虽未点名,但指向性太过明显,这无疑是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浇了一瓢热油。他先怀疑的是胤禩贼喊捉贼,但内心深处,玉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再次浮现,让他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爷,还有一事……」另一名心腹硬着头皮汇报,「我们监视十三爷清查队伍的人现,他们似乎对几家与我们府上关联密切的银号、绸缎庄产生了兴趣,正在调取近三个月的往来账目……」
「什么?!」胤禛猛地一拍桌子,「胤祥他想干什么?!」他瞬间将流言与胤祥的调查联系了起来,怀疑这是胤祥在借题挥,甚至可能是受了皇阿玛的密旨,要趁机清查他的势力。这种联想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同样暴怒的还有胤禩。
「好一个玉檀!好一个驱虎吞狼!」胤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早已失了平日温文尔雅的风度。他刚刚收到南方更详细的情报,确认了那支神秘船队的存在以及其与玉华阁早期海外探索的关联。结合京城里指向他与准噶尔使者“密会”的影射,以及此刻流传的“资金记录”流言,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玉檀在临死……不,是在逃离前,布下的迷魂阵和报复!
她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皇子们的内斗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上,为她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胤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带走的那些人和东西,还有她知道的那些事……绝不能流落海外!通知我们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封锁通往天津卫的所有要道水路!现玉檀及其核心党羽,格杀勿论!」
他意识到,活着的玉檀或许还有价值,但一个带着秘密和力量逃往海外的玉檀,将是未来无法估量的祸患。此刻,他与胤禛的目标罕见地再次达成一致——阻止玉檀离开。
胤祥的快马赶到玉檀小院时,院门依旧紧闭,那两名他派来的护卫仍尽职地守在门口。
「王爷!」护卫见是他,连忙行礼。
「里面的人呢?」胤祥沉声问,不等回答便径直推开院门。
院内,玉檀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面色凝重的胤祥,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十三爷大驾光临,可是查出了什么结果,要来给玉檀一个交代?」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胤祥没有理会她的问题,目光如电,扫过整个院落。一切如常,安静得过分。
「你要走?」胤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肯定。
玉檀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出清脆的声响。「十三爷何出此言?玉檀如今是戴罪之身,行动受限,又能走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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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顺车行的三辆马车,东南方向的信鸽,还有……你太过干净的账目和太过平静的态度。」胤祥一步步走近,压迫感十足,「你在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玉檀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胤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平静:「十三爷是聪明人。既然看出来了,又待如何?」
「为何要走?皇阿玛并未定你的罪,四哥八哥他们……也未必真能把你如何。」胤祥不解,更有一丝被利用的愠怒。
「未必?」玉檀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十三爷,扪心自问,今日他们可以因忌惮而联手围剿,明日就可以因需要而将我碎尸万段。在你们爱新觉罗家的棋局里,我终究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知道得太多、也拥有得太多的棋子。棋子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控。我不愿做棋子,所以,我只能跳出这棋盘。」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越了当下困境的辽阔。胤祥看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无论是他四哥的酷烈,还是八哥的伪善,都绝不会容许她这样一个无法掌控的存在长久立于朝堂之外。
「你可知,私逃出海,形同叛国?」胤祥沉默片刻,艰难地说道。
「叛国?」玉檀站起身,走到那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开始抽出新绿的枝叶,「我叛的是哪一国?是视女子如草芥,视万民如刍狗,视进步如洪水猛兽的‘大清’吗?十三爷,你见过直隶灾民易子而食吗?你见过梧桐苑里那些女子,因为多读了几本书、多学了些本事,就被视为异类、甚至要被查封问罪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胤祥:「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方能让有才学者尽其用,能让无力者得其助,能让女子亦能顶天立地的净土。这大清,给不了我。既然给不了,我便自己去创造。这,不算叛国,顶多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胤祥被她话语中蕴含的力量和决绝所震撼。他从未从一个女子,不,甚至是从任何一个臣子口中,听到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无法轻易驳斥的言论。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王爷!王爷!」一名胤祥的亲兵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不好了!九门提督衙门和步军营的人把咱们在玉华阁总号那边的核查班子给围了!说是奉了四爷和八爷的联合手令,要接管所有查封的产业和账目,缉拿……缉拿涉嫌勾结外藩、转移巨资的要犯玉檀!」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护卫也从外面飞奔而入,急声道:「王爷!我们派去追那三辆马车的人在半路遭遇不明身份者伏击,伤亡惨重,马车……跟丢了!」
局势,在瞬间失控!
胤祥脸色铁青,猛地看向玉檀。
玉檀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清冷的笑意。她轻轻拂去落在衣袖上的一片梧桐嫩叶,仿佛拂去一层尘埃。
「你看,」她轻声对胤祥说,「他们甚至等不及你查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收网了。这京城,这大清,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釜底已抽薪,惊澜骤然起。这最后摊牌的时刻,终于到了。而玉檀,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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