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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甲字三号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满室尘灰与冰冷过往。李慕仪走在刑部衙门空旷的甬道上,午后的阳光斜照,却驱不散她周身萦绕的寒意。腰带内侧那几张薄脆的信纸,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肌肤,更烫着她的灵魂。
“文德吾兄亲启”.......“青州事,吴某处置甚妥,李家已然寂灭”......“务必不留后患”......
每一个字都淬着血,刻着恨。陆文德。这个原本模糊的名字,如今已与她记忆深处那片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以及原身刻骨的悲恸彻底重合。他是凶手之一,是拿着屠刀、沾满她亲人鲜血的刽子手!
而萧明昭……她的亲舅舅。
李慕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恨意被深深压下,化为最冰冷的理智与决断。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证据在手,但还不够。她需要知道那个与陆文德通信的“知名不具”是谁,需要知道陆文德现在何处,是死是活,更需要知道,萧明昭对这一切,究竟知情多少,又参与多深。
回到公主府东厢,一切似乎如常。侍女送上温热的茶水,赵谨过来询问了今日刑部之事,态度恭敬如昔。但李慕仪能感觉到,那些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目光,窗外巡逻侍卫略微调整的频率,都透着一股无形的、收紧的监控。
萧明昭的“关切”与“忌惮”,已然化为了实际行动。
她不动声色,以“整理白日所阅卷宗心得”为由,要求笔墨纸张。赵谨很快备齐。李慕仪伏案书写,笔尖流淌出的,却是对几起与漕运案手法相似的陈年积弊案的“分析”与“建议”,字字句句都紧扣“为殿下分忧”的基调,丝毫不涉江陵、陆姓。
写罢,她将墨迹吹干,交给赵谨:“有劳赵管事呈予殿下过目。只是些粗浅想法,或可供殿下参详。”
这是表态,也是麻痹。她要让萧明昭看到,她依然“安分”,依然在“本分”地做事。
夜深人静时,她才从腰带夹层取出那几封信件和备忘录,就着极其微弱、用身体遮挡住的灯光,再次仔细研读,并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将关键信息重新加密誊录在一张特制的、可溶于水的薄绢上。原件则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了卧榻之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那里是她早前“散步”时暗中探查并改造过的。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秦管家。但现在的她,几乎不可能亲自前往,甚至通过那个小茶馆传递密信的风险也大增。她必须等待更安全的时机,或者,创造新的联络方式。
接下来的几日,李慕仪每日按时前往刑部,继续她的“整理摘要”工作。她不再刻意寻找与陆家直接相关的卷宗,转而广泛涉猎各类重案、悬案的审理记录、勘验文书、甚至是一些官员的履历背景资料。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司法体系、官场规则、乃至人心百态的信息。这些知识,都将成为她未来复仇和自保的武器。
同时,她也在观察。刑部官员们对她的态度颇为微妙,有好奇,有疏离,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偶尔能听到一些低声的议论,关于漕运案的余波,关于猎场刺杀的调查僵局,关于齐王闭门思过却依然暗中活动,也关于......太子近来似乎频频召见某些清流文臣和翰林学士。
太子?李慕仪心中微动。这位储君向来以仁厚温和、不争不抢的形象示人,在朝中存在感并不强,尤其是在强势的长公主和野心勃勃的齐王衬托下。此刻突然活跃,是受了猎场之事的刺激,想要有所作为,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意欲在萧明昭与齐王相争的夹缝中,谋取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或许是一个变数。但她目前无暇深究,只是将这个信息记下。
萧明昭那边,似乎异常忙碌。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听赵谨汇报李慕仪的动向,她自己也频繁出入宫廷,深夜书房灯火常明。李慕仪通过赵谨每日送来的“简报”,能捕捉到一些风声:皇帝对猎场刺杀迟迟未破颇为不悦,对漕运案后续的整饬推进速度也不甚满意,朝会上几次流露出对“办事不力”的不满。有御史开始上疏,隐约指向长公主“威权过重”、“查案牵连过广,恐伤国本”。
显然,周廷芳的倒台和漕运案的凌厉作风,在为萧明昭赢得威望的同时,也引来了反噬。齐王虽暂时蛰伏,但其党羽和朝中其他忌惮萧明昭的势力,正在暗中串联,寻找反扑的机会。而皇帝的态度,也开始出现微妙的摇摆——他需要萧明昭这把刀来制衡齐王、整顿朝纲,但也不愿看到这把刀过于锋利,甚至威胁到皇权自身。
萧明昭面临的局面,并不轻松。
这一日,李慕仪从刑部回府稍早。刚进东厢院子,便见赵谨候在廊下,神色比平日更加肃穆几分。
“驸马爷,殿下请您去书房。”
李慕仪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好。”
书房内,萧明昭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昭国舆图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疲惫。
“来了。”她没有回头,“关上门。”
李慕仪依言关门,走到她身后数步处站定。
萧明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刑部旧案,看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大致梳理了景和十五年至今部分重案的脉络,对刑名审理、证据链构建、案犯心理等略有心得,相关摘要已陆续呈报。”李慕仪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萧明昭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底的阴影也更重,但那股逼人的气势依旧。“除了心得,可曾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与陈年旧事有关的,或是......与你自身有些关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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