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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问:“后悔什么?”
“让我上来睡觉。”
安德被气笑了似的:“我有说让你走吗?是你自己要走。”
孔唯昏昏沉沉的脑袋像被击了一棍,一向痛觉不灵敏的他倒是在这种时候有深刻的痛感,但大部分带着难以启齿。他仍然觉得安德可恶,却不能把这句话讲出口。思索再三将所有波动的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轻声说:“我没想到你会下来。”
按以前安德会反驳他一句“我有你想的那么坏吗?”,然后孔唯这次会顺其自然地接下去,坚定地说“有”。可是安德背离孔唯的想象,始终一言不发,弄得孔唯心里没底,没忍住问:“你在想什么?”
安德盯着天花板,想到不久前他站在窗口看向停在空地上的那辆车。黑夜里一切都看不清,他却总能清楚看见车里的那个人以怎样的一种姿势蜷缩在后座,大概率是在哭。
他还想到那人不久前差点丢掉性命,夸张的联想能力罕见地在他身上发挥作用——有一刻他又想起算命师傅讲的“活不过二十七岁”。
安德匆匆下楼的时候大脑也不太清醒,唯一能确定的是绝对不要让那人死掉,仅此而已。
安德静了半晌,说:“我在想,死在这里也不错。”
孔唯的呼吸停了几秒钟,半张脸闷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烫,但仍要抽出仅有的理智佯装平静地说:“你怎么还想这种事?我就从来没想过死。”
安德笑了一下,答非所问:“不过想到你也在这里,我就觉得还是别死了,麻烦。”
孔唯把头彻底埋进被子里,愤愤地讲:“我又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的。”
安德笑声更加轻盈,转过身对他说:“睡吧。”
孔唯吸了几下鼻子,头晕目眩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果然症状加剧,眼睛发酸,用力眨了几下,眼泪就落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才注意到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卷土重来,只是上一次的气温比现在要高一些——从警察局出来是早上,具体时间孔唯直到现在还记得:八点三十一分。
他从黄小慧手里接过书包,没听她“先去吃点东西”的提议,拦下路边的计程车,说自己要先去个地方。坐进车里前听见黄小慧大声喊:“他已经走了!”
孔唯坐在后座忍住泪水,太阳穴绷紧,就是这样一路“坚强”地跑进巷子、上了楼,站在门前深呼吸三下,推门后看见的是空了的公寓——安德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在柜子上留了那只丘比特雕塑。
他背对着房间窗口,阳光没能射穿他的身体,他是一道沉默的阴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床,轻轻坐下,眼泪蓄起一片海,而他在没有木浆的空船上没目的地前行。
旧事重演。孔唯自嘲地笑了笑。其实远算不上,起码这次分开,他们很快还能在北京再见,毕竟还要去警局做笔录的吧,孔唯漫无边际地想到以后的事情。
他穿好裤子,洗脸刷牙,把床单整整齐齐铺好才离开。
把钥匙交还给老板时,对方喝一口热茶,笑道:“那么早,九点钟不到你们就走啊。”
孔唯讪笑着“嗯”了一声,老板又说:“你那个朋友更早,七点钟就起来了,你们是要要去赶车吗?他人呢?”
“走了。”孔唯说。
他拿着仅剩的十四块钱,去了路口的早点店,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整个人陷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吃糯米饭团。他问老板警察局怎么走?对方舀出一碗米线,茫然地看过来,快速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路线。
话语中东西南北、左右,凡是代表方位的词汇都被用上,孔唯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他又问老板能不能把手机借来打个电话?老板忙着给客人送餐,折回来后问:“你说什么?”
“我说,”孔唯也放大点音量,“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丢了。”
“你一个人来的?来这里旅游?”老板好心从围裙兜里拿出手机,给他解锁。
孔唯点点头,接过去刚点开拨号界面,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给谁打电话?”
有时候孔唯真觉得安德是鬼。
他缓慢扭头,看见安德穿了件灰色帽衫,那套定制的礼服不知所踪。头发清爽干燥,似乎比起昨天要短一些。没戴手表,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孔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只是怔怔地将面前的人从上到下地打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德已经坐在他对面,而手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归还到老板手里。
“你给谁打电话?”安德问。
孔唯喝一口豆浆,答了约等于没答:“给别人。”
安德直起点身子,眯眼看他,半晌过后又问:“为什么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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