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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找到安德的时候,他正坐在水库旁的草地上,慢悠悠地抽一支烟。
孔唯冷不丁从身后递过来一瓶橙汁,安德侧眼看过去,瞥见一张孩子气的脸在夜幕下却格外清晰,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
“哥,你的电脑我给你拿着了,在包里。”孔唯把那只蓝色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席地而坐,但离安德有段距离。
安德心无旁骛地抽烟,不回应他的话,孔唯就坐过去一点,踌躇着开口:“哥,你别因为他们生气。他们没礼貌,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你不开心,就有气压在胸口,心情不好,身体也会不好,因为他们的没素质伤害到自己得不偿失。”
孔唯的一番大道理讲完,安德却还是不讲话,把烟摁灭在身旁,双手交叠抵在脑袋后,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孔唯“哎”一声,想提醒他不干净,下一秒已经拉开背包拉链,试图找到点什么东西给他垫着。安德却在这时候讲话:“她跟外婆,都很喜欢记录。外婆喜欢录像,她喜欢画画。拍那只视频的时候我八岁,她说生日是很重要的,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安德望着灰黑色的天轻声笑道:“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道理,任何小事都能被她讲得很有意义。”
“我觉得,是很有意义。”孔唯的手撑在草地上侧身看过去。他刚想了想自己的八岁生日,完全没有印象,更觉得安德妈妈的话有道理,“生日本来就是很值得纪念的嘛。”
安德将视线落在孔唯脸上,沉默半晌,继续说:“我留着那只视频,是因为不久后外婆就去世了,脑溢血走的,那是我们最后的回忆。后来许镜竹出现,帮忙打理葬礼。结束之后,他说要我们一起回家。”
“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答应回去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外婆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也可能是她就是这样爱着许镜竹。”安德直直地望天,声音像是飘在空中,“我也不知道那几年的生活对她来说到底值不值得,只知道她把耳环摘了,烟戒了,纹身也洗了,画画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有时候她去湖边的木屋,我还是很高兴。她以前说过,画画也是记录的一种。我想她只要还在坚持画画,那其他事情就算不了什么,随他去吧。”
讲到这里安德停了下来,天已经彻底暗了,路边打起昏暗的路灯,孔唯定睛去看,看见一滴泪从安德的眼角流出来。他的心跳忽地顿了一下。
“直到有天她被烧死在木屋里。”
安德讲话的声音很轻,但那力道打在孔唯的心上,却有千斤重。他知道安德再没有话讲了,关于他母亲的故事,永远停在这一步。
孔唯凑到安德身前,大半个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伸手替他抹掉眼角的泪。
“她一定是觉得值得的。”孔唯说,“以前阿姨过生日,我问她最想要的礼物是什么,她说你就是她最好最好的礼物。所以,哥,只要你们在一起,一切就是值得的。”
安德任由孔唯的大拇指在自己的眼角旁来回抚摸,两个人静静地凝视彼此。很久之后,安德起身在孔唯脸上回以同样的动作,问他:“你哭什么?”
孔唯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想自己总是这样神经质,流与他自身无关的眼泪,伤心他人的伤心。在安德眼里大概很奇怪吧?变成许如文和许如稚小时候一直念着的“神经病小孩”了。
然而沉默许久,安德却说:“她以前跟我说,你跟她很像。”
孔唯诧异地看过去,微张着嘴欲言又止。而安德的话到此为止,他的眼泪也已经落完,多余的话没有再说。
回去的路上,孔唯举着三脚架走在郊外杂草丛生的石子路上,问安德:“哥,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一把枪?”
安德没有慢下脚步,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一个分岔路口停下来,平静地看向孔唯,说道:“因为她以前好喜欢打枪。”讲完他笑了笑,又说:“因为我觉得枪能击穿一切。”
“可是缺少子弹。”孔唯似乎是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安德的话,讲完才意识到唐突,脸红着低下头。
安德盯着他一阵,转身继续走,笑声若有似无地传来,他问:“那你要做一颗子弹啊?”
孔唯点点头,看着黑匡威像条蛇似的在草丛间游走,询问着:“可以吗?”
“随便。”安德还是那样说。
第二天孔唯果真用店里的机器往手臂上纹了一颗子弹,粉色的,被疯狗评价很娘,可他毫不介意,他说这是一颗特别的子弹,世上独一无二的粉色子弹,配套的是一把独一无二的粉色手枪。
安德看见他的刺青后没表现出讶然,抽着烟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烟雾升起,挡住三分之二的脸,孔唯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那我们现在是一起的了。”
也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话,却听得孔唯羞红了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子弹,并不是为了击穿任何事物,仅仅只是想待在那把枪身边而已。
他高兴地说:“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在这里拍电影,我就跟你一起,帮你打灯,打板,或者就是跟演员一起对戏。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下周台湾要重映《阿基拉》,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很喜欢这部电影。”
安德配合得点了点头,告诉他:“大陆电影院看不到《阿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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