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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陈妈妈说完如释重负。
倒轮到卢闰闰发愣,好半日回不过神,还是陈妈妈问了,她才嗯了一声给回应,“阿娘思虑得真周全。”
事是好事,论舒服自然是正房好,而且这样一来,就等同于她有了一间自己的小院,可以不用常见新来的人,还能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更不受管束了。
虽然陈妈妈也住这陪她,但陈妈妈不算,因为陈妈妈压根不会管束她。
以陈妈妈对她的溺爱,她想上房揭瓦,陈妈妈非但不会骂,还会给她递梯子,生怕她摔了,就算她杀人了,陈妈妈也只会帮着埋尸。
卢闰闰低下头,手里攥着澡巾,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道:“婆婆,你将来会有喜欢的人吗?”
陈妈妈本来担忧卢闰闰,忧心到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块,脸耷拉得像窝瓜。
眼瞧着都要哭了,猛然听见卢闰闰这么一问,可把她惊得眉毛耸立外撇,都快飞起来了,“我的天爷呀,你这说的什么话,要羞死婆婆不成?我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你千万别叫人听见了,要不非得拿话臊我不可!”
陈妈妈使劲撇嘴,做出对这件事不屑一顾的姿态来,生怕撇不干净。
得益于陈妈妈的惊乍,方才有点低落的安静氛围一扫而空。
卢闰闰没忍住露出洁白贝齿,呵呵笑起来,乐不可支地趴在浴桶上看着陈妈妈讲起邻里哪个人特别爱碎嘴,谁谁私底下爱讲谁,那生龙活虎的劲头,哪像她说的是个黄土埋脖的老妇人。
卢闰闰听得入神。
到最后,陈妈妈一边帮她舀热水,搓肥皂团,一边敛了神色认认真真道:“我啊,命比草贱,要不是有你亲婆婆,我怕不是还在哪户人家底下做个粗使仆妇,又或是不知流落到何处。你亲婆婆对我好,我是下人,她却拿我当妹妹一样,又是给我嫁妆,又是帮我寻了好人家出嫁。
“我福薄,我那夫婿一家也福薄,全死光了,当年我的孩子也没能挨过去,我真真是万念俱灰。是你亲婆婆不嫌我晦气,让我给你爹做乳母,我这日子才又有了盼头。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呐!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你,闰闰啊,你就是婆婆的盼头。我离了谁也离不了你!
“你别怕自己是一个人,你都不知道你亲婆婆多疼你,为你做了多少打算,等来日你就知道了。你亲婆婆待我那样好,我是一定要替她看着你过得好好的,照顾你,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哪天我真没了,你给婆婆寻坟埋的时候,旁的什么都不必管,只要是朝着你的方向就成。
“我纵是死了,也得看着我的闰姐儿,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什么都不用怕。”
卢闰闰原本露出来的洁白贝齿渐渐不见了,她的嘴角弯下,笑意被泪意取代,她泫然欲泣,语气却故意凶了两分,急道:“婆婆,你要哭死我不成?谁许你说这些的,你还年轻呢,长命百岁知道吗?还有四五十年可活,这么早讲这些做什么?呸呸呸!”
她拉着陈妈妈一块呸呸呸,这才放心了。
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卢闰闰心里那点隐秘的失落算是没有了。
她是永远都有人爱的卢闰闰!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始终有人在爱她,哪怕他们故去了,他们的爱也在。
知道自己被爱,又怎么会失落不自信,去胡思乱想呢?
卢闰闰沐浴完以后,换上松软的寝衣,其实就是抹胸和褙子,只是都没有绣花纹,腰身特别宽松,用的是柔软的棉布,她今儿穿的是海棠色抹胸和白底靛青色对襟无袖长褙子。
陈妈妈拿着棉布帮她擦头发,棉布一点一点吸去水渍。
这两日天开始热的厉害,卢闰闰坐在自己屋里的铜镜前,前面正对着一扇窗户,她想去把窗户打开,叫陈妈妈给拦下了。
“我的姐儿哟,你说说,今儿还不到立夏呢,你就穿起了无袖褙子,等到夏至可如何得了?既已穿得这样薄了,就莫要开窗,仔细冻着了。”
有一种冻,叫陈妈妈觉得卢闰闰会冻着。
可这天已经开始闷热,人在日头底下站一刻半刻的,怕是都能满头大汗。
换成在现代的时候,卢闰闰怕是已经开起了空调。
她啊呜一声,趴在了梳妆的案几上,贪婪地感受着红漆木桌案传来的凉意,“那我能喝碗樱桃乳酪吗?”
“天还不热呢,吃了容易坏肚子。”陈妈妈不同意。
人年纪大了体寒,陈妈妈是真不觉得热,而且她信奉老一辈教养孩子方式,认为要春捂秋冻,不能一入夏就穿得少喝凉的。
卢闰闰拽着陈妈妈的手撒娇,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是我想吃嘛,樱桃乳酪,樱桃乳酪……”
她就一直念一直念,陈妈妈哪里拗得过她,“成成成,我明儿就去给你买。”
卢闰闰立刻活泛起来,抱着陈妈妈不撒手,一个劲地说婆婆真好。
陈妈妈被哄得都快找不着北了,唇角压都压不住,“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法子。不是快科举了吗?我瞧满街都是卖广寒糕的,要不要给你也买一些,做明日的朝食?也算是沾沾喜气,两三年才有一回的喜事呢。”
“好呀。”卢闰闰答应得很快,甚至立刻思忖起喝什么为好,“我也许久没吃广寒糕了,广寒糕清香软糯,稻香味重,吃着不易腻,可以不必配茶水,但搭个豆乳羹吧,又有些喧宾夺主,广寒糕就得细品着才能吃出稻香和桂花香。”
忽然,卢闰闰瞥见案上杂乱摆着的小簇花朵,都是从她发上摘下来的,她灵机一动,“我要喝豆蔻熟水!”
豆蔻很贵,一两都要上百文,富贵人家喝得多些。
但市井依然卖着豆蔻熟水,却不是专供富人的,价有便宜的,那是市井商贩的智慧,豆蔻花贵,可是豆蔻壳却便宜,尤其是药铺会售卖不足以入药的残渣,商贩们就会买来研磨成粉,用以煎成熟水。
看似黑心的投机取巧之举,却造就了不同风味。
豆蔻花做的熟水,滋味更香更醇厚,带着浓郁芬芳的甜味。
市井里卖的豆蔻壳和残渣研磨成末做的熟水,滋味却很清凉,带点辛味和药香,后味回甘,正是要这样清淡不浓郁的,搭着广寒糕才最好吃。
陈妈妈哪有不依的,“好好好,给你买!”
卢闰闰一手托着下巴,随意地说道:“也不知是那科举先考,还是婚事先办。”
陈妈妈思忖道:“应是科举吧?你娘要搬到后罩房那去,那边院子有段时日没住人了,打扫修葺、搬物件,虽说一切从简,可成婚前也有不少琐事,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成吧?”
卢闰闰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卢闰闰没叫陈妈妈帮自己把头发完全擦干,自己接过手去擦,催着陈妈妈去休息。等陈妈妈走了,卢闰闰擦了会儿嫌麻烦,干脆支起窗户,任由风吹进来,帮她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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