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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院子四四方方的天地一点一点渗进来,起初只是青灰色的天边多了一抹暗蓝,后来那暗蓝像墨汁滴进了水里,迅洇开,把整片天空都染透了。
自打入夜起,龙灵的心就像是悬在万丈深渊边上的一根细丝,摇摇欲坠。戌时的更鼓声已经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那是该去灵堂守夜的信号。
她坐在桌前,手里的象牙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残羹,半碗白米饭,竟被她从天光微亮扒拉到了月上柳梢头。
“小姐,该走了。”春草在旁小声提醒,手里的披风已经抖开了。
“……我头疼。”龙灵放下筷子,按着太阳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春草,再去给我倒杯热茶,我这心口跳得慌。”
她在拖,每多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待一秒,她便觉得离那阴森的灵堂远一寸。可秦家的规矩重过天,她是新丧的姨奶奶,这灵床前的位置,她逃不掉。
等到了灵堂,龙灵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原本该在这儿操持的下人们全不见了,昨日还在这儿假惺惺掉眼泪的小翠,此时也不知被谁支到了哪儿去。整个灵堂空旷得令人胆寒,唯有几盏豆大的长明灯在阴风中垂死挣扎。
“怎么只有咱们啊?”龙灵紧紧攥住春草的手,指甲几乎抠进了那丫头的肉里。
春草也是茫然地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不应该啊。”
主仆二人在灵堂里战战兢兢地呆着,没过一会儿,就有丫鬟过来传话。
说是两个姐儿夜里突了高热,嘴里净说胡话,大少奶奶实在走不开,今夜只能劳烦龙灵多担待了。
这借口拙劣得连春草都听出了不对劲。
“小姐,秦家在搞什么名堂?这么大的灵堂,就留咱俩?”春草一边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一边缩着肩膀四下张望。
龙灵的冷汗顺着脊背涔涔往下淌。
灵堂里,四十九盏长明灯火苗如豆,被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的过堂风吹得东摇西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幢幢鬼影。
“小姐,您这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春草往火盆里投了一迭纸钱,被那乍起的火光惊了一下,担忧地看向龙灵。
“春草,你听着。”龙灵回过头,死死盯着春草:“今晚,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离开我半步!哪怕是尿急了,也得给我憋着!你要是敢睡过去,我……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春草虽然也觉得这祠堂里阴森,却还是勉强笑了笑,想安慰自家主子,“这儿是大少爷的灵堂,大少爷生前虽然病弱,可也是读圣贤书的体面人,哪能惊扰了自家人呢?”
龙灵苦笑。
秦霄声?不,这宅子里想吃掉她的,何止一个死人。
夜色凝重,时间一点一点地磨了过去。
龙灵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春草,春草起初还精神着,跪在她身后,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圆,警惕地打量着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刚过亥时,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一只被瞌睡虫咬住了后脑勺的小鸡。
龙灵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春草猛地惊醒,揉着眼睛说“没睡没睡”,可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她的头又垂了下去。
龙灵心里着急,又不能一直拧她,拧多了春草虽然不睡,但也疼得龇牙咧嘴,看着可怜。
她只好一边烧纸一边跟春草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像一把把撒出去的纸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个声响都没有。
子时,该来的还是来了。
灵堂内的温度陡然降下来,带着湿意的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角落里,刚刚还在添油的两个小丫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蒲团上空空荡荡,连她们用过的那只油壶都不见了踪影。
龙灵吸了吸鼻子,忽然间闻到一股怪味。
是桂花香。
粘粘稠稠,味道浓得腐朽,带着股陈年头油味,像是有人在瞬间打碎了一瓶劣质香脂,浓烈得让人欲呕。
龙灵皱了皱眉,十二月寒冬,哪来的桂花?
“春草……你闻到了吗?”龙灵回过头去看身后的春草,话刚说完,眼前的景象便开始迅模糊,扭在一起。
龙灵眼睁睁看着春草的身形越来越淡,像是融化在雾气里的一抹残影。火盆里的火光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周围那些白色的经幡无风自动,在黑暗中疯狂舞动,拉扯出无数道惨白的残影。
“春草!春草!”
龙灵尖叫着伸手去抓,入手的却是一片虚无。
春草不见了,甚至连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材也消失在了浓雾中,层层迭迭的白幔无穷无尽地落下来,将龙灵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龙灵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早已酸软不堪的腿此时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恐惧地察觉到,在那些飘荡的白幔后头,有一道目光正恶狠狠地咬着她的后颈。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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