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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天的到来却打破了这所有的平静。
那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晚自习后师徒俩照例切在球场磋,只是兴致渐浓,多打了几个回合,不知不觉就比平常晚了一些,结束后两人跟以前一样一道往学校门口走,已过了放学高峰期,校园里人影稀落,灯火寥寂,只剩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快到校门时,乔翊并没有在口袋中摸到汽车遥控器,这才意识到是被自己落在办公室了,于是他先陪佟辉走到校门口,打算目送他离去后再折返回去取。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佟辉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挥别,并催促他快点回去拿钥匙。
“别送了老乔,我都这么大了的人了,放学回家还能丢了不成?”
三年时光,他口中那个恭敬的“乔老师”早已变成了亲切的“老乔”,明明被叫老了,乔翊却欣然接受并享受其中。
乔翊可没由着他嘴贫,他再三提醒,“臭小子,路上给我慢点骑车,别耍酷。”
目光却自始至终宠溺地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心中自豪不已。
少年则利落地跨上车,头也不回地朝他挥了挥手。
“知道啦!老乔,再见!”
“明天见。”
目送那渐渐远去的骑车身影,乔翊这才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迈步,可很快校外传来的一阵刺耳轮胎摩擦声,混杂着野兽般的引擎轰鸣,骤然打乱了他的脚步,并在“轰——”地一声巨响后,如惊雷般生生撕扯开寂静的夜空,似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乔翊的脑门,震耳欲聋。
明明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却仿佛被那声音迎面袭中,整个人浑身一僵,随即想也不想,立马调头就往校门冲去。
一个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尖啸翻涌,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但他不断告诉自己。
不会……不可能……一定是他多虑了……
他冲出门外,只见几百米开外的路中央,赫然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卡宴,车灯刺眼地亮着,映出不远处一个踉跄跌撞的朦胧背影,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而车后延伸的路面上,所行径之处,正残留着一摊深色痕迹,夜色如稠,灯光昏暗,与路面的原色混迹在一起难以分辨。
以至于乔翊第一眼竟荒谬地以为那是从汽车漏出的机油,直到目光扫过马路对面,发现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早已被撞得扭曲变形,此刻它正如同废铜烂铁般孤零零地躺在远处。
刹那间,他的心脏骤然紧缩,极度的恐慌开始遍布全身。
他发疯似的冲向那辆卡宴,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就越发清晰,他才意识到,那一开始被他错认为是机油的液体竟是人的血。
一股不祥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一边狂奔,一边嘶喊佟辉的名字,却始终无人应答,只有他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一声比一声绝望。
事发后,周遭的居民与路人渐渐聚拢,在事故现场外围成一圈,人群中有人第一时间报了案也叫了救护车,也有目击者仍未从震骇中缓过神来,正带着哭腔,一边痛惜地拍着大腿,一边向旁人讲述那惊魂惨烈的一幕。
“小宁(小孩)好好叫踏了脚踏车,哪能晓得辣末生头(突然)冲出来一部车子,速度快得吓煞特宁,小宁当场就撞飞脱了。格只畜桑还勿停,硬劲拿(硬生生把)小宁卷进车底,拖了老长一段路哦,地廊厢(地上)血污嗒嗒,作孽啊!”
乔翊冒失地冲撞开那些人,他屏住呼吸,凭着尚存的一丝理智扑向了车底,真的在一片阴影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瞬间像被拆掉了骨抽走了魂,失去重心跌倒在地。然后,他又像个失心疯,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想要爬进车底,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也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去够、去碰,只想把那具已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身体,从轮胎与地面的夹缝里拉出来。
“佟辉!佟辉!”
他一声声呼唤着,奢望能得到一丝回应,嗓子像被砂纸狠狠磨砺,沙哑到破了音。
“醒醒!看我!看我啊!我是老乔!”
可佟辉只是静静地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仍旧从他所在的地方安静流淌,在夜色里汩汩漫开,将地面晕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乔翊触碰不到他,一点都碰不到,他猛地站起身,发狠地去抬那辆吃人的车,想把佟辉拯救出来,可在巨大的车身对比下,这一举动无异于蚍蜉撼树,轮胎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见他如此,几位好心路人再也不忍冷眼旁观,他们一言不发地快步上前,默契地都蹲下身去,与乔翊一起抓住那冰冷的车架,用尽全身力气尝试抬起这钢铁的巨物。每个人都憋足了一口气,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只为同一个信念——从死神手里夺回那个被压在车底的少年。
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再后来,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残存着一些零碎的画面。
当救援人员陆续赶到时,乔翊已经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他仿佛被掏空了身体,眼睛涨红,声音涣散,却一遍遍地哀求着他们:“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15岁……”
他被警察拉至了警戒线外,只能远远看着佟辉被警方小心地从车底抬出,他的脸颊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四肢高度错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眼前的场景令乔翊猝然愣在原地,他无法接受,师徒二人再次见面,他竟然变得不认识他了,明明一个小时前这小子还活蹦乱跳地跟他挥手道别。
跟着他一同从车底出来的,还有他的书包,沾满尘土和浸染了鲜血的包上,那枚校徽依然醒目地挂着。
当“明德格物”四个字被鲜血淋漓地再次撞眼帘时,乔翊如遭当头棒喝,那股欲冲上前的劲头瞬间被抽剥得一干二净,四肢百骸像被人囚禁住,死死困在警戒线后动弹不得。
生理反应也随之而来,胃里蓦然一股酸水翻腾不止,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混杂着苦涩的泪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体外。
一夜之间,他仅存的信仰也轰然崩塌,那座赖以寄托的精神城池就此被瓦解,理智与防线也尽数破碎,他被混沌的泥沼全然吞噬,被绝望彻底包围,最终,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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