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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初点头,“看出来了。”又言归正传,“原来这诊所是你家的啊?”
这时虽然她已经止住了哭泣,但说话还带着一丝尚未消失的哭腔,脸上也挂着残留的泪珠,在灯光下被照得晶莹剔透,莫可名状地摄人心魄。
乔翊盯着那滴泪,看她已经拿着自己递去的纸巾在擦拭,一时也没了帮她的理由,他默然收手,也没想隐瞒这件事,直白地陈述,“岛上没有正规的医疗机构,岛民看病需要离岛,很不方便,正好老爷子以前是医生,退休后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在岛上开了这家诊所,解决了大家看病的难题。用网络术语怎么说来着?”他略做回想,记起来了,“诊所主理人?”
当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个大众梗,前一秒还陷在低落里的麦初却被他引得破涕为笑,吸着鼻子说,“诊所哪里还有什么主理人的啊。”
乔翊见她有了笑容,暗自松了口气,也不着痕迹地接上话茬。
“紧跟时代潮流,夏安岛名声虽然不大,但别的地方有的,小岛上也得有。”
“你这口气,不当村长都可惜了。”两人一来二去的对话间,麦初已经悄然拭去脸上的泪痕,语调也恢复如初,先前的失控如同潮水漫过沙滩,转瞬便了无痕迹。
“所以你是跟着乔老师到的这座小岛上?”麦初最终得出结论,如此断言。
原本还以为他是独自一人在这座岛上,她猜想过种种,譬如他只是一时兴起的旅居体验,或是暂避尘嚣、小隐于野以求得内心安宁,直到她得知他与乔老的关系,一切自然而然得到了答案。
岛上交通不便,连基本的医疗资源都很匮乏,乔老这位老医者愿意用毕身所学帮助岛民,实属仁心大义,然而岛上条件受限,乔老这家诊所都显得颇为简陋,更谈不上配备专业的医护人员,自她进入诊所以来,都没见到一位护士或助手的身影,加之乔老年事已高,长期坚守于此无论是日常诊疗,还是个人生活上,都需要一个人帮衬与照料,那么身为外孙的乔翊担任这一角色合情又合理。
乔翊却弯起唇角,没有正面回应她,“为什么不会是他跟着我来到这座小岛呢?”
麦初权当他是玩笑话,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但还是配合道,“对哦,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毕竟这里是你躲避世俗,逃离喧嚣的世外桃源,不过没想到你是拖家带口来的,这点还挺让人意外。”
乔翊侧身抱臂,跟她咬文嚼字,“拖家带口?”
麦初立即把问题抛回,“乔老师不是你的家人吗?”
乔翊无可述说,转而将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脚上,“脚还疼吗?”
麦初稍稍动了动脚,跟之前的麻木状态比确实要好了些,“没有刺扎在肉里的时候那么疼了。”
以为她刚才哭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乔翊揽责道,“刚才有跟刺比较深,我一时没收住力才……”
麦初也不想让他平白无故地背锅,摇着头解释,“不是夹刺的缘故,是我触景伤情了。”
乔翊直觉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光速回溯了一遍两人间的对话后询问,“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良久,麦初才几不可察地点头,缓缓道出被他一语说中的心事。
“我妈妈前两年去世了,我好像一直没能真正走出来。本来这次出门工作,也是想借着忙碌麻痹自己,可这些都只是暂时的逃避,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特别想她。”
乔翊没料到她会向自己吐露这些,不由微微一怔,随后便是下意识地道歉,“抱歉,我无意冒犯。”
从见面伊始,她总是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比如充当大姐姐的角色一路照顾迁就那三个大学生,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她们是三个人,可以彼此相伴互相取暖,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其实那个看似最洒脱的她才是最需要被关爱的那一个。
在她的网红身份曝光后,他与那些认出她的游客一样,也妄自揣测过她此行的目的,跟他们一样浅薄地归结为名利场失意后的逃避,却未曾料到,真相远非如此。
正当他在这陡然凝重的气氛下手足无措时,另一边的麦初却沉溺在某种心绪中恍若未闻。
只见她垂着眼睫,顾自低语。
“她喜欢海,我答应过她,要陪她去一趟海边,总想着反正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每次出行总是优先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而她心心念念的海始终只停留在嘴边,从未真正付诸行动。后来她病了,是胶质瘤,视力会随着病情衰退,直到越来越模糊,我们再也无法同行,她让我做她的眼睛,替她去看海……”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压抑着什么,调整后才继续开口:“所以这次出门的第一站,我定在了青禾,偏偏这趟旅程总像有什么在无形牵绊,从我飞机落地开始就状况百出,先是包的车在路上抛锚,青禾没去成阴差阳错到了这座岛,来就来了吧,赶个海都能碰上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差点没命,去海钓却又在船上被海鸥‘天降甘露’,还有玩个桨板直接踩到海胆窝。”
麦初历数着自己这一路上的霉运不断,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抬手抹去却于事无补,最后哽着声问乔翊,“你说,我妈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始终没兑现带她看海的承诺,怪我总是忙于工作忽略了她。”长久以来积压的自责如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如果当时我没有只顾跟公司打官司争账号争得头破血流,能分一点心思在她身上,早一点察觉她身体不对劲,也许她的病就不会复发,说不定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哪怕只多几个月也好,起码她人还在。”她用手遮住了双眼,企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的狼狈,可真实的情绪又如何能轻易逃避。
“她一定是在怪我,所以连海都不想跟我一起看了。”
麦初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自责、愧疚与亏欠,如同叠叠的枷锁,自母亲病情复发的那天起,便一层层堆加在身,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久而久之它们形成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是她无论如何努力攀登都越不过去的一道坎。
此刻她委屈地像个孩子,总是觉得冥冥之中母亲没有原谅自己。
乔翊作为并不相熟的旁观者,当下无法给她太多安慰的话,因为在一个人情绪上头时别人所有的话都太过悬浮,只是治标不治本,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将抽纸放在她身边以供需要,同时告诉她,“其实你不用克制自己的情绪,起码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地做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他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崩溃,因为他也有过,并且此刻感同身受。
他也深知自己的存在像道无形的桎梏令她无法全然放开,于是他在话音落下后便不再逗留,而是悄然退去,将这方空间化作她安放情绪的、一方独处的天地。
果然,在乔翊下楼时,隔着那道门,传来麦初压抑已久的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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