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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刃声涌进养心殿的时候,李德做的第一件事,是吹灯。
不是吹灭——是吹倒。他一把抄起御案边那座三尺高的铜灯树,整座掼向殿门方向。灯油泼出去,火苗在金砖地上烧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火线,把涌进来的第一波玄衣人,逼得脚下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廊庑阴影里那二十一名老内侍,动了。
他们没有刀。他们手里是顶门杠、是烛台、是掸尘的长杆。可这二十一个人在这座殿里活了三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块金砖是松的、哪一道帷幔后面是死角、哪一扇槅扇一脚踹出去正好封住半边门。
他们用一座殿,跟刀拼。
第一个老内侍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顶门杠还死死别着两个玄衣人的腿。第二个老内侍被弩箭钉穿了肩膀,整个人撞向射弩的人,抱着对方滚进了那道火线。
李德嘶声喊:“拦住——拦一刻钟——!“
他知道援兵在路上。他只需要一刻钟。
可玄衣人有二十四个。淬毒的弩,开锋的刀,配合得像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他们不杀老内侍——挡路的劈开,不挡路的不理。这些人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御案之后,那个穿常服的老人。
这不是逼宫的打法。
这是刺驾的打法。
——
太子顾承宣张着双臂,挡在御案前。
他看着那片玄色的影子越逼越近,看着自己的禁军在殿门外跟另一拨玄衣人绞杀成一团——他终于看明白了,他的六百禁军此刻不是攻方,是被人堵在殿外的“摆设“。真正动手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归他调遣。
“魏德顺!“他朝殿外嘶吼,“进来护驾——护驾!“
殿外只有兵刃声回答他。
一个玄衣人欺到丹墀之下,扬手——三支弩箭,分品字形,越过太子的肩,直取御案后的皇帝。
顾承宣这一辈子做过无数错误的决定。可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扑了过去。
二十年没碰过弓马的身子,扑出去的姿势难看到了极点。可他张开的双臂,结结实实罩住了御案前那一片空当。
两支弩箭,钉进了他的后背。
第三支,被一道从殿外横掠进来的人影,用刀荡开了。
“当啷“一声,弩箭斜斜钉在蟠龙金柱上,箭尾的幽蓝在烛火里一闪。
裴行止落地的姿势同样难看——他是从殿顶的明瓦上直接砸下来的。左肩的旧伤在落地的一瞬崩裂,半边衣袖瞬间洇透。可他的刀没有停:落地三刀,撩、劈、回斩,放倒两个玄衣人。
“五爷!“他朝殿外吼,嗓子劈了,“人——带到了!“
殿门处,顾北辰带着老杨、阿胡和庚字营的十名老兵,从御花园暗道杀了进来。
养心殿内,瞬间绞成一团。
——
顾北辰一边格挡一边朝御案逼近,脑中飞运转。
这些玄衣人不是东宫禁军——魏德顺的人正在殿外跟他们拼命。不是京营——京营进不了皇城内苑。那这二十四个配着军弩、淬着毒、配合如臂使指的死士,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劈翻一个扑到近前的玄衣人,反手扯下对方的面巾。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可那人的衣领内侧,烛光扫过的一瞬,顾北辰看见了一个绣记。
很小。青线。一枝松,一卷书。
松涛阁的徽记。
顾北辰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徽记从不示人。松涛阁明面上只是一间书肆,这枚记号只缝在核心几个人的贴身衣物内侧,用来在暗线接头时验明正身——知道它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而此刻,它缝在一个刺驾死士的领口里。
嫁祸。
他瞬间看穿了整个局:今夜,太子带兵逼宫在前——这是明棋,满朝文武天亮都会知道。然后,“五皇子的死士“夜闯养心殿弑君在后——这是暗棋,刺客的尸就是证据。
两个皇子,一个乱臣,一个弑父。一夜之间,先帝的两个继承人选,全部变成逆贼。
而那时,能站出来“收拾残局“的,放眼朝堂——
只剩崇文殿偏厢里,那个没有点灯的老人。
“第三套。“顾北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柳青衣半年前就探到过这个词。他们猜过无数种可能——原来从头到尾,韩元正押的不是太子赢。
他押的,是这满殿的血。
太子赢,韩家是从龙之臣。太子败,韩家弃子求生。而无论太子赢还是败——只要皇帝死在今夜,死在“两个儿子的刀下“,韩元正就永远是那个最后落子的人。
“老杨!封左廊!阿胡,上梁,盯弩手!“顾北辰一声令下,反手挡开一刀,硬生生从两个玄衣人之间撞开一条路,抢到了御案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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