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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远远的就传来一声女子的娇笑。和着窗外满树的海棠,在簌簌作响的树叶声里模糊不清,一点点飘远了。
“哗啦——”,一只精致的白瓷茶盏砸在地上。顾夫人脸色铁青,门内门外侍立的丫鬟都噤若寒蝉。张婆子赶忙走过去给顾夫人顺气儿,见她稍稍平静了一些,才慢慢开口。
“夫人勿恼,老爷就算再宝贝,那也不过是个玩意儿。依着奴婢说,您就干脆让老爷把她抬进府。到时候拿在您手里,您想怎么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张婆子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着顾柠,仿佛这内宅的阴私不过是晚饭吃什么这种小事儿。然而眼神一转,她的目光却落在顾柠身上,沉沉的,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顾柠也仿佛没看到似的,仍旧一下一下的给顾琳按着脸。张婆子这种目光,三年前她见过很多次。像一条忠心的老狗,永远等着主人的指令。偶然瞥见主人一个眼色,就在喉咙里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蹄子刨着地,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冲上前撕咬。
张婆子绝不可能被她拉拢和收买。
苦涩的药香在空气里浮沉,日光斜斜地从窗子里照进来,她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连带着那双杏仁眼也越的乌黑了。
张婆子这颗棋子暂时动不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当年的稳婆。可依着顾夫人的性子,只怕那稳婆也早就没了性命。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屏风外,顾夫人闻言,沉默许久,只冷笑,“恐怕是不能够的。老爷护着她,一护就是二十年。如今更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把她带回府里来了。我要是敢动了他的宝贝疙瘩,他不找我拼命就算好的了。”
“俗话说,鞭长莫及,可如今既然已经近了,夫人还怕这鞭子抽不到吗?至于老爷那一边,就更是简单了。自古男子多薄幸,到时候夫人多给老爷纳几房妾室,有了新衣,谁还穿旧衣?”
顾柠垂下眼。这话听着,方才娇笑的那位女子,性命,恐怕是危在旦夕了。
指尖底下的皮肤柔软光滑,皮肤上原本凸起的红疙瘩也一点点消了下去。顾琳的脸算得上是美的,和顾夫人有着七分相似,同样的,这张美人皮底下也包着一颗黑的青的心。
顾琳听着屏风另一侧传来的说话声,忍不住睁开眼。刚想说什么,却恰好和顾柠的眼睛对上。杏仁眼,柳叶眉,格外大而乌黑的瞳仁。她不由皱起眉头,刚才怎么没现,这女大夫的眉眼竟然和那个死了的顾柠长得如此相似?都一样,瞧着令人生厌。
“好了,不用你按了。”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坐起身子,随手从身侧取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原本布满星星点点红疙瘩的脸此刻已经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薄红,至于原本那些痘痘,只要用脂粉厚厚的涂上一层,不凑得极近,根本看不见。
“做得不错。张嬷嬷,给她些赏钱,送她出去。”
“大夫,”张婆子快步绕过屏风,绷着一张死人脸,“请吧。”
顾夫人母女半点没有提及宁春堂的事,就好像刚开始说的话并不存在似的。顾柠只扶了扶身子,拎着药箱跟着张婆子出去了。
比起银珠,张婆子要沉默许多,打量她的目光也比银珠频繁了许多。微凉的风迎面吹过来,长廊外面的海棠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花墙后头那道娇笑再次响起。顾柠忍不住侧目,只见一个穿着粉衫华裙的女子挽着身侧男子的胳膊,娇娇俏俏说着些什么。
“咳咳。”
忽然,走在前面的张婆子用力咳嗽了几声,顾柠这才回过神加快了脚步。
“顾大夫,这是你第一次来旁人府上看诊?”张婆子没有给顾柠回答的机会,只冷声警告,“那我得劝你几句。这该听的不该听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己心里都要掂量清楚。”
“张嬷嬷放心,我知道的。只是从前到旁的贵人府上看诊的时候,并没有见过有如此不守规矩的,这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张嬷嬷既然说了,那我自然是知道了。”
“那这也怨不得你,”张婆子的声音稍稍缓和了几分,“到底是爷们儿养在外头的玩意儿,没规没矩的,难免让人看笑话。”
顾柠没有接话,只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盘算。这花墙后头的女子,应当就是顾侍郎一直养在杏花街的外室。一年前她曾听顾府的丫鬟说过几句,只是她那位父亲把这外室保护的极好,她从来没机会见过。
如今……说不定是个机会。
从顾侍郎府的后门出来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的街边上停了一辆朱红顶马车,应该就是在外室过来顾府的时候坐的。顾柠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对面找了家茶肆。袅袅的茶香不知飘了多久,终于,“吱呀——”,后门再次开了。
方才花墙后头那粉衫华裙的女子慢慢走出来,手臂依旧紧紧挽着身侧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
“爷,你真的不和妾身一起回去吗?”
“听话,今儿要是和你回去了,家里的母老虎又要大雷霆了。”
女子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帘子掀开,车轮滚动,马车咕噜噜的驶向远方。顾柠放下手中茶盏。只刚才那一眼,她就看清楚了,这女子的相貌和她至少有六分相似。
仔细想来,刚回顾府的时候,她那位父亲有时候会对着她的眉眼出神,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然而,这种出神往往只是十分短暂的片刻,过后,他常常自嘲似的笑笑,随手送她几件东西,就远远地走开了。
有趣的是,每到这个时候,顾夫人对她的态度就格外的差。她常常寻个没来由的由头,就让她在浣花溪旁边的鹅卵石小径上跪着。刚进府的那几日,她膝盖上常常是大片大片的淤青。
顾柠付了茶钱。起身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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