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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着将自己的耳朵贴上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虽然对他的话有所怀疑,但因为她的警惕性确实不算优秀——可能是从小生活在优渥安全的环境里导致的,对比起阿匹威斯当地的小孩,她的五感对危险的警觉性稍显迟钝,只有极危急的时刻才能生效,闻言也就不作声了。

静默地待了许久,她再次用气音轻声问他:“他们走了吗?”

“还没有。”他说。

又过了一会儿——

“现在走了吗?”

“没有。”

在黑暗的环境中待得久了,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辨认出一些轮廓,譬如——回答“没有”的时候,他根本连耳朵都没有朝井壁贴过去。

“……”

不知道应该做何心情,明蓝用手指勾住井洞的边缘,像分开烤鸭粘合在一起的面皮一样,利用外力把自己从他身上扒拉下来。虽然手依然疼着,但她没心思继续跟他待在这里扮演惺惺相惜的温情戏码了,冯冀东生死未卜,教堂里的人的安全也还没着落。

绳索有点难找,她专心致志在黑漆漆的井底寻找绳索的影迹时,上头忽然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

有飞机的声音,有大炮的声音,也有各种叫嚷。

她愣了愣。

纽斯曼已经被塔拉夺下来了,按理来说他们没有继续开炮的必要。

江彻的神色也转瞬冷峻起来,从她身后现身,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绳索,安抚性地说:“别多想,我上去看看。”

说完攀着绳索踩着井壁利落地翻了上去。

在下面等待的半分钟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明蓝记挂着教堂里的难民,大脑控制不住地合成恐怖的场景,肢体横飞,血沫四溅,担心是自己冒失做出的决定害得整个教堂的人都死于炮火之下。

他让她别多想实在太有先见之明,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捋顺大脑的思绪,焦虑到忍不住啃咬起自己的指甲。

把拇指的指甲前沿祸害成了鲨鱼牙齿的形状,井口总算覆上了半边阴影。

江彻重新从上面滑下来,她看着他,想问上面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嘴唇数次张开又合上。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他索性再次揽住她的腰,抱着她从井底攀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一点,与这份曙光一起到来的还有天空中许多架不属于塔拉的飞机。

明蓝瞪大眼睛,冲向旁边的建筑,沿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顶楼。这里离天空更近,视野也更开阔,她抬起头就能看到印有她国家国旗的战斗机呈简单列队状从她头顶一掠而过。

远处炮火喧嚣,塔拉的坦克仓皇地拐过街角。

——援军到了。

原先说好会在五天内到达的援军,虽然迟了好几天,但最终还是降临了这片被战火烧灼的土地。

眼眶一阵酸涩,她激动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指着天上的战机,像丧失了语言功能,想找人分享喜悦又不知道找谁,秉持就近原则,颠三倒四地对着楼下的江彻重复两个字:“援军……援军!援军!”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站在楼下井口旁,抬起头注视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原地傻乎乎激动完,想起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明蓝于是又哒哒哒地冲下了楼梯。

离开这户人家的院子前,她习惯性朝后一瞥,却发现井口旁已经没有江彻的身影了。

井口连同整个院子都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碎沙从她面前飘过。江彻来无影去无踪,连影子都没有留下,整个过程仿佛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

她微微一怔,牙齿无意识咬了咬下唇,收回视线,摒弃杂念,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跑去。

*

夺回纽斯曼的战役持续了整整八天,塔拉负隅顽抗,最后还是败在了援军的轰炸下,于八天后的清晨狼狈地撤出了纽斯曼。

与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人间蒸发的江彻,那天过后,明蓝没再见过他。

他们走的那天,纽斯曼像是提前经历了新年,所有残存的居民相继从废墟构成的掩体里冲出来载歌载舞。

老人赤手挖出自己家传的民族乐器,盘腿坐在废墟上演奏,男男女女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我们胜利了!”,无论是否相识,都拥抱在一起大笑大哭,孩子们披着阿匹威斯国旗与无国界旗帜满大街狂奔,跑到别人家的屋宇上挥洒志愿军发给他们的亮晶晶的彩带。

亨利的死因为援军的到来而巧妙地被掩盖过去了。另一个好消息是——冯冀东及时得到了治疗,腾欢把他运出去不久就碰到了前来支援的军医,他被运往战地医院接受了手术,人还虚弱着,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明蓝对腾欢的身份仍有疑虑,打算找个时间跟她谈谈,但战后的纽斯曼一片狼藉,事赶着事,一连好几天过去她都没能找到时间。

先是赞恩与劳拉的尸体相继被找到——尽管已经隐隐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目睹父母的尸身后利维德还是崩溃了,闹着要自杀,明蓝陪了他好几天才让他稍微振作起来。

她帮他料理了父母的后事,并且以志愿者的身份参加了使馆与军队联合召开的战后统筹会议,由她身为负责人,其他人帮忙选定地点、运送物资,成立战争孤儿临时收容所,将利维德这样无处可去的孩子纳入政府的羽翼下,等待阿匹威斯本地政府商讨出他们的具体去处。

医院也急需帮忙,伤者死者无数,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被送进去、大量尸体被送出来。

能走动的人、甚至连轻伤患者都从病床上爬起来,帮忙照顾身负重伤的人。明蓝也被拉过去做了几天义工,并且在里面看到了同样身为义工的彭于然,他本来想躲进厕所里偷偷抽烟,被本地护士逮个正着,民风彪悍地赏了一巴掌,并且痛失了怀里所有烟。

“师傅,你前几天去哪了?”熟人见一面少一面,明蓝惊喜地——顺带幸灾乐祸地问。

“老子打仗去了。”彭于然顶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窝窝囊囊地拽了个“老子”来增加并不存在的气势,“退休返聘,差点把我的命都聘没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彭于然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来训练场。

“得过几天了。”明蓝耸肩示意自己两支手臂上搭的一大堆病人服、医药包等物什,“最近我很忙。”

“得,你过两天记得过来练练,别把以前的功夫落下了。”

难得他催她过去练狙击,明蓝福至心灵,压低声音,贼溜溜地问:“您有好东西给我?”

“你这个机灵劲儿能用在正事上就好了。”彭于然翻了个白眼,又故意卖她关子,任她怎么求都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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