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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蓝同他对视片刻,见他平静的目光中闪过毫无感情的冷光,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而且她手头也没有多少与他讨价还价的资本,只好暂退一步,用硬邦邦的语气说:“派女兵过来,我不信任你们的男兵。”
“女兵?”亨利低下头,慢悠悠地搓起手指,沉默许久,才掀起眼皮,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我不同意,您是不是又打算拍段vlog抹黑我们的军人形象?”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个话题,关于vlog的一切明蓝自己都快忘记了,闻言面上微微一怔。
这份细微的愣神被对方捕捉到了,亨利勾唇露出一个洞察一切的笑,晾了她一会儿,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吃了一惊又强作镇定的反应,最后才悠然道:
“我可以答应您的条件,女士,但那不是免费的。您知道的,您那条vlog传播甚广,给我们造成了一些糟糕的舆论影响。你们国家有句话我很喜欢,叫‘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要求您同步拍摄一些我们国家士兵友善关怀你们的视频,发到您的社交平台上,替我们清正形象,如果您可以做到,我很乐意花费些功夫调派女兵过来,否则只能委屈你们接受一下男兵的检查了。”
*
塔拉的女兵在当天午后到来,一共八个人,领头的女兵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六十的壮硕女人,满脸横肉,为人强势。
由她带头,女兵们在屏风后要求所有女性脱光衣服,站成一排接受她们的搜身检查——至于屏风外侧的男人则早在上午的时候就经历了一次相同的遭遇。明蓝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尽管依然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阿玛丽被她妈妈带着,仰起头,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我们都需要光溜溜的?”
她妈妈哑口无言,回答不了她,她又转而询问明蓝,说,“蓝蓝老师,你不是说除了妈妈和医生,我们女孩子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脱衣服吗?”
小孩子清澈软糯的声音这一刻却像沉甸甸的拳头,重击在明蓝心口,她心口泛酸,既歉然又窝心,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说对不起——因为我们这些大人太没用了吗?
教导孩子保护自己,却没有办法为她们提供能够实践的环境。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深刻地认知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别去烦蓝蓝老师。”她妈妈尴尬地拍了拍女儿的脸颊,朝明蓝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带着小女孩站进队伍里。
女人们排成长队,一个个检查过去,轮到一个老太太时出了些意外——
她不愿意按照士兵的命令把她随身携带的一个铁皮罐拆开来让她们检查。士兵们怀疑她带了武器,强行逼迫她把罐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又因彼此语言不通,矛盾进一步升级,险些演化为肢体冲突。
最后老太太在争执中崩溃地大喊一声,破罐子破摔般,把铁皮罐用力掷在桌面上,直到盖子飞出去,里面洋洋洒洒抖落出一滩灰白的东西。
“够了吧?这样够了吧?!你们这群魔鬼!一个个都是恶魔养的,你们就是想逼死我这个老太婆——!!”
她边哭边骂,周围人悄声告诉明蓝,那些灰白的东西是老太太死去多时的老伴的骨灰。
教堂里一阵死寂,士兵们咕哝了几句什么,没人听得清,她们公事公办地用镊子挑开骨灰,细细检查着里面的每一处,确保没有窝藏任何危险武器,才不耐烦道:“下一位。”
轮到明蓝查完,她简单套上衣服,走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太太身边,弯腰替她整理着那些散落一桌乃至一地的骨灰。
“算了吧……脏得很,别弄脏你的手。”老太太哭累了,倦怠地摆了摆手。
“没事,不脏。”她闷声道。
灰尘与骨灰混合在一起,难以区分,只好一并混合着收集起来,明蓝正用纸巾一点点拢着,面前忽然掉下了一把小铲子,她抬起头,看到塔拉女兵里的那位领袖木着脸将自己在用的一把铲子扔了过来。她抿抿唇,一言不发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铲子,将骨灰一勺勺铲回了骨灰罐里。
老太太接过她整理后递来的罐子,皱纹密布的脸上又滚下了两行热泪。
搜身完毕,下午四点左右,明蓝清点出人数,派了几个人去拿物资。
一整天没吃饭也没喝水,大家都饥肠辘辘,为了留存体力,连最顽皮的小孩也没了玩闹与说话的心思,全都巴巴地等着那些人回来。明蓝自己则干脆坐在了大门前的台阶等待。
在等到那些人回来之前,她先等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坐在塔拉的军用吉普里,与亨利一同踩着夕阳的余晖下车,肩宽腿长,高大健美,比佩满勋章的亨利高出一大截,将其衬托得颇有些委顿。
明蓝冷眼瞧着,连站都没站起来。她心里早有预感——在那个塔拉士兵出来帮江彻买针线,以及后来他告诉她换个武器的时候——但亲眼见到他从塔拉军方的车里出来,她还是很难完全保持镇静。
“女士,这是为了方便今后交流带来的翻译官。”亨利笑眯眯地指着自己身后的来人介绍,眼神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精光,“听说你们是同乡?”
他没有将话讲得太直白,可明蓝不信他查不出江彻与她的过往,他们不仅仅是“同乡”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关系,他一定也知道江彻给她做过好几年的保镖。她搞不懂亨利的用意,所以没回答。
江彻也默然不语,戴着口罩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眸底神思,从光影的缝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派置身事外的漠然,连垂眸扫视她的兴趣都没有。
亨利像是习惯了她与他身后这位翻译官的冷淡,拍拍手,愉快地说:“之后几天他会在这里一同保护你们,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哦——对了,我让他带来了一个相机,我想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录制剪辑了,咱得抓紧点,毕竟大众对战争的兴趣转瞬即逝,你说是吧?”
她怨恨的眼神在听清亨利的话后渐渐变得空白起来,像卡带的磁带,那些酝酿在心口的咒骂与怨毒的质疑全都在江彻取出相机的那一瞬间粉碎为了齑粉。
小巧的DV相机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手里,银色机身流出月华般的光芒。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交出相机。
明蓝盯着相机看了许久,才木然地接过了它。
机身是凉的,像冰块一样沉重地坠着她的手腕。
“今晚十点前我要看到第一个视频发布上去,你答应过我的。”亨利满意地看了看,笑道,“可别忘了,美丽的女士,我知道你们国家最讲究诚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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