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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间,空气冷冽得像是浸了冰水,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道。有些浓的雾气就像一层棉絮,沉甸甸地堆积在山坳里,又缠绕着半山腰的树木,只吝啬地露出树冠的顶部。远远望去,像是漂浮在白色海洋之上的三角形孤岛。
四周安静极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双脚踩在带着露水的冰凉石阶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从浓雾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悠长啼鸣。南风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紧跟在任鲸生身后,生怕不小心一脚踏空。
“这雾怎么越来越大了。”南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晨雾都这样,等太阳出来就散了。”任鲸生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平稳如常,“看着点脚下,台阶滑。”
“你信这些吗?”南风朝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路抬了抬下巴,“鬼神什么的?”
任鲸生的脚步没有停顿,他随手拂开一根横斜在眼前的湿漉漉的树枝,声音平淡地传来,没有任何犹豫,“不信。”
南风追上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探究,“可是每次大赛前,你们不都要特意去城西那座香火很旺的庙里拜一拜吗?我看见过好几次报道和粉丝拍的图。”他记得很清楚,照片上的任鲸生穿着队服,站在烟雾缭绕的大殿里,“你们看上去都很虔诚的样子。”
“那是许哥组织的,他说,拜一拜,求个心安,大家只是跟着走个过场而已。”他顿了一下,“求神拜佛,不如多打两场训练赛。”
石阶在浓雾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相伴。不知走了多久,南风感觉小腿都有些发酸了,前方的雾气终于变得稀薄了一些,一座破败的小庙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庙很小,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一块小小的平地上,里面只有一间正殿,墙壁斑驳,大片大片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屋顶的瓦片也残破不堪,许多地方已经碎裂,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阴郁。朱红色的庙门早就褪了颜色,歪歪斜斜地敞开着,借着从门口透进去的微弱天光,隐约能看到一尊彩漆剥落、落满灰尘的神像,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威严又孤寂的轮廓。
两人站在庙门口,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吧?”南风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任鲸生,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率先抬步走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更暗,也更冷,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神像前的供桌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角落里还剩几面褪色成灰白的旧经幡,在偶尔透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任鲸生走到神像前,抬着头直直地看着那座神像,既没有跪,也没有拜,只是微微合了下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很快就睁开了。
对比之下,南风显得要诚心得多。佛像前的蒲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状,更像是一团破败的填充物,南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他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着,心中默念着那个盘踞在心头、日夜折磨他的愿望。最后,他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肮脏的地面,一连拜了三拜。
当他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时,任鲸生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庙里的气氛沉闷压抑,南风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随意地开口,试图用对话打破这种感觉。
“你许的什么愿?”
“就是昨天说的,希望大家这学期都不挂科。”
“哦……”南风犹豫了一下,也说道,“我也是。”
任鲸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看进他心里去。
“我看你拜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额头都要碰到地了,还以为你心里装着天大的诚心。”
任鲸生冷笑了一下,“南风,你在神佛面前也要撒谎吗?”
南风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似乎很想反驳,但当他撞上任鲸生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语都像烈日下的薄冰一样,瞬间消融无踪。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能有些狼狈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低声嘟囔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任鲸生没再说话,直接走出了庙门。
外面的雾气果然比刚才淡了许多,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而是变成了流动的薄纱,缠绕在山林间。天空的墨蓝色正在褪去,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水洗过般的青色。
两人顺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气氛比来的时候凝滞了不少。走了没多远,南风下意识地抬起头,想驱散心中那股憋闷,他的目光望向了东面——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方,已经逐渐晕染开一片极其瑰丽的橙色,云层被点燃,边缘镶着流动的金。
“太阳出来了!”南风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喜,随即又立刻被强烈的懊恼取代,“我该带上画板的!”
任鲸生也停下了脚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轮红日正从黛青色的山峦背后奋力跃出,刹那间,万丈霞光汹涌澎湃地倾泻而下,山谷间流淌的白色雾霭迅速蒸腾、消散,露出了被晨露打湿的、苍翠欲滴的草木。
云山醒了过来,充满了蓬勃的、令人心潮澎湃的生命力。
南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更尖锐的遗憾涌上心头,这样充满力量和希望的瞬间,却没有办法用画笔记录下来。
“坐下看会儿吧。”
说完,任鲸生已经就近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投向那片越来越绚烂的天空。金色的晨光落在他脸上,让他平日里略显疏离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几分。
南风心里那股遗憾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了。
他挨着任鲸生,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坐在这片越来越盛大、越来越温暖的金色光芒里,仿佛被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怀抱拥抱着。
脚下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他们所在的这片山林,被初升的太阳彻底唤醒,南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不再看任鲸生,也和他一样,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充满阳光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心中突然平静了下来。
许久都没有过的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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