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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在韩家那些日子。那时候她扮作兄长,日日跟着溯日去河边看图纸、量堤坝。他话不多,交代事情简洁明了,从不多说一个字。
她递过去的茶,他接过来就喝,连句“多谢”都说得像公事公办。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边镇小吏,踏实、寡言、不出挑。
后来她在丰定县的客栈里被他追上。她从没想过,一个从九品不入流的里正,敢在布政司面前不卑不亢,敢把太后派来的人扣在柴房里审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官威,不是杀气,是“他在的地方,风都站得稳”。
回京之后,杨母带着她赴了几场宴席。席间有翰林,有庶吉士,有世袭的伯府公子。那些人谈诗论画,引经据典,身上熏着名贵的香。可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离江镇河滩上的水车声,还有溯日站在堤坝上、把图纸卷起来收进袖中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会忘。日子久了,见得多了,总会淡的。可越见得多,越觉得溯日不一样。翰林的才华是写在纸上的,庶吉士的抱负是挂在嘴边的,伯府公子的温柔是递过来的一盏燕窝。
溯日什么都没给过她,连一句“路上小心”都说得像在通知下属。但他把韩家那个乱糟糟的院子护得滴水不漏,让圆啾可以安心炸丸子,让采星可以蹲在药房门口跟草药说话,让韩老夫人可以站在院门口跟赵有财拌嘴。他护住的,是每一个人想护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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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就懂了。她不是喜欢他的沉默寡言,也不是中意他的骨相清隽。她是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看见了一个人扎在土里的根。京城里的那些人长得再高,风一吹就歪了。溯日不会。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的暗纹。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三更天了。
第二天一早,流霞进来收拾房间,看见窗边的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油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道黑烟印在灯罩上。
杨妙妙已经醒了,坐在镜前梳头。
“小姐,昨晚又没睡?”
“睡了。很早睡的。”
杨勉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
“娘一大早就让宋妈妈去慈安寺上香了,说是给爹祈福。”他靠在门框上,“其实是想支开宋妈妈,她有事要跟你谈。”
杨妙妙把梳子放下。“谈什么?”
“二表哥的事。”杨勉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那份退婚书还在路上?”
“我让流霞亲自送去的。”
“那就好。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没收到。”
杨妙妙转过身。“你呢?你今天不用去衙门?”
“下午去。”杨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放在桌上,“这是你那份河道纪要的副本。工部已经存档了,原件在侍郎那里。”
杨妙妙拿起来翻了翻。页右下角署着“杨妙妙”三个字,是她大哥的笔迹。
“妙妙。”杨勉叫她,语气跟刚才不一样。
她抬起头。
杨勉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的是工部都水司的官戳。“今天早上刚到衙门的。从渊州转过来的,走的是工部的加急线路。”
杨妙妙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杨勉主事钧鉴:新桥水驿西侧马厩翻修图纸已由府衙核准,定于三月初二开工。另附河道春汛巡查日程一份,请贵司届时派人协理。信川府知府程润之。”
杨勉说:“程知府这封公函是昨天下午才从信川府出来的,加急件,驿站换了两匹马,今早就到了。他一个四品知府,给一个工部主事加急公函,催的是春汛巡查。”
“你想说什么?”
“春汛巡查的日程,往年都是工部自己定,府衙从来不催。”杨勉拿回那张纸,折好,重新封进信封里,“程知府这封公函,是替别人的。加急也不是为了公事。”
杨妙妙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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