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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
腊月二十九,苍梧山下了一整夜的雪。天亮的时候,阿木推开茅屋的门,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起了眼睛——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山,看不见路,看不见溪,连歪脖子树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影子。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朵云,一点一点地往下撒。
阿木站在门槛上,仰着头,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舌尖上,凉丝丝的,化了。
“无咎!雪!好大的雪!”他喊,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出去很远。
墨无咎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粥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站在阿木旁边,看着那片白。苍梧山的雪他看过很多次了,去年看过,今年又看,但每一次都不一样。去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就下了,厚厚的,压断了茅屋后面的那棵小树。今年的雪来得晚,腊月二十九才下第一场大的。去年的雪是阿木第一次看到雪,他蹲在雪地里,用手捧雪,塞进嘴里,说“甜的”。今年的雪,阿木已经知道雪没有味道了,但他还是伸出舌头接,接完了转过头,笑着跟他说“甜的”。
“无咎,雪是甜的。”
“雪没有味道。”
“甜的。不信你尝尝。”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尝。阿木自己又接了一片,嚼了嚼,咽下去了。
“甜的。阿木没骗你。”
墨无咎没有跟他争。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红薯粥,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阿木蹲在门槛上,端着碗,一边喝一边看雪。他喝得很慢,怕喝完了就没东西暖手了。碗壁烫烫的,他把手贴在碗壁上,让那股热量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
“无咎,明天过年了。”
“嗯。”
“去年过年,阿木不知道。睡着了。醒了就过年了。今年阿木知道,今年阿木要守岁。”
“守岁要熬夜。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阿木不睡。一晚上不睡。看雪,看月亮,看无咎。”
墨无咎没有说话,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他从柜子里拿出腌好的腊肉,挂在灶台上方,让烟熏着。又从地窖里搬出几棵白菜,剥掉外面几层老叶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芯。他把白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切得粗细均匀,不像阿木切的,宽的宽窄的窄,像被狗啃过。阿木蹲在门槛上,看着墨无咎的背影,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看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一动一动的。他的后背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风吹不动,雪压不弯。阿木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个背影更让他觉得安全。
下午,墨无咎开始写春联。他把红纸裁开,铺在桌上,研了墨,拿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他的字很好看,不像阿木写的,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他的字是有骨架的,每一笔都稳稳当当,横平竖直,撇捺舒展。阿木蹲在桌边,托着腮,看着他写。墨无咎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阿木认识这四个字,他一个个地念出来:“岁,岁,平,安。”
“念对了。”
阿木笑了。“阿木会念。不会写。岁字好难。笔画好多。”
“慢慢学。”
“阿木慢慢学。学一辈子。学到老了,就会了。”
墨无咎没有接话。他把写好的春联放在一边晾着,又裁了一张红纸,铺在桌上。
“阿木,你来写。”
阿木愣了一下。“阿木写?”
“嗯。你不是想贴在自己门上吗?”
阿木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他的手指粗,握笔的姿势不对,笔杆歪着,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红纸上洇开一团黑。他赶紧把笔抬起来,看着那团墨渍,有些慌。
“无咎,脏了。”
“没事。写上去就盖住了。”
阿木深吸一口气,把笔按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木”字。墨很多,笔画很粗,“木”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摇摇欲坠。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个“阿”字,左边的耳朵旁写成了两个圆圈,右边的“可”字写成了一个三角形。两个字排在一起,丑得厉害。他放下笔,低下头。
“阿木的字还是不好看。”
“比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看多了。”
“真的?”
“真的。第一次你写的‘娘’字,像一只被踩死的蜘蛛。”
阿木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写过那样的字了。但他相信墨无咎说的。墨无咎不会骗他。
“那阿木贴上去。贴在自己门上。”
他把那张红纸拿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贴在最中间的位置。纸是湿的,墨迹没干,顺着门板往下淌了几道黑痕,像眼泪。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阿木”,嘴角翘了起来。
“无咎,阿木贴好了。”
墨无咎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
岁首
除夕。
天还没亮透,苍梧山的雪就停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干脆利落的停,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撒向人间的白面一点一点地往回拢。
灶房的烟囱早早就冒了烟,不是墨无咎起的,是阿木。他在黑暗中摸到灶台,摸到火柴,摸到干草,点了火,架上柴,蹲在那里看着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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