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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咎把阿木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阿木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有股咸咸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感觉着阿木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没变就好。”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阿木趴在墨无咎胸口,像一只趴在大石头上的大猫,眯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手搭在墨无咎的腰上,手指没有画圈,就那样放着,像一件找到了位置的东西。
“无咎,阿木昨晚梦到了很多。醒了还记得。以前做梦,醒了就忘了。这次没忘。”
“梦到什么了?”
“梦到阿木在打铁。不是打铁,是铸剑。一个大炉子,火好大,烧得阿木的脸好烫。阿木拿着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很久,敲出一把剑。剑是白的,像雪,像月亮,像苍梧山的冬天。阿木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剑身里有一个影子。不是阿木的,是别人的。那人说,这把剑叫寒霜。”
墨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寒霜。他的剑。从血海里拔出来的时候是黑的,后来慢慢变白了,变成了寒霜。是阿木铸的?三千年前,墨渊铸的?
“阿木,你还梦到什么了?”
“梦到阿木站在一座高塔上,风吹得好大,阿木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响。阿木手里拿着剑,指着天。天上有一个洞,洞里黑黑的,像眼睛。阿木用剑把那个洞封住了。封住了,阿木就死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洞是什么。血海。墨渊用剑封住了血海,用自己的命封印了血海之心。阿木的前身,是一个殉道者。一个为了守护而牺牲自己的人。但现在,阿木不是墨渊。阿木是阿木。他不会让阿木再牺牲一次。
“无咎,阿木不会死的。阿木答应过你。”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阿木。阿木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翘翘的,像小扇子。他的嘴角翘着,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傻,是满足。安静的、沉甸甸的满足。
“嗯。你答应过我。”
上午,方远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块腊肉,是村里的大娘给的。他走进院子,看到阿木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和以前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阿木的背比以前更直了,眼神比以前更定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根扎得很深的树,摇不动了。
“阿木,你变了。”方远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阿木抬起头。“哪里变了?”
“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你的眼睛。以前是小孩的眼睛,现在是大人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人。泥人是墨无咎,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嘴巴是歪的,眼睛是一大一小。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远。“方远,阿木脑子里的封印松了。多了很多记忆。不是阿木的,是别人的。但阿木记得。像自己经历过一样。”
方远愣了一下。“谁的记忆?”
“墨渊的。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已经死了。但阿木记得他做过的事。”
方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阿木,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阿木,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朋友。”
阿木笑了。“嗯。阿木也是。方远是阿木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方远的鼻子有些酸,但他忍住了。他站起来,把鸡蛋和腊肉放在桌上,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着了,火苗舔着干草,噼里啪啦地响。他把柴火一根一根地架上去,火越烧越旺,灶膛里红彤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阿木,今天我来做饭。你陪你娘——不,陪你无咎。”
阿木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在方远旁边。“阿木帮你递柴火。”
“不用。你坐着。今天你是客人。”
“阿木不是客人。阿木住这里。”
“那你更该坐着。主人不用干活。客人也不用。只有朋友干活。”
阿木想了想,觉得方远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但他没有争。他站起来,走回门槛边,坐下来,继续跟泥人说话。方远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烧开,把米下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粥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蒸汽把灶房熏得雾蒙蒙的。他看着那些雾气,想起了第一次来苍梧山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阿木只是一个傻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现在他知道了,阿木不是傻子。阿木只是和別人不一样。他的心里装的东西少,但每一件都装得很深。
粥煮好了。方远盛了三碗,端到桌上。墨无咎从屋里出来,坐在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阿木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来,坐在墨无咎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
“方远,粥好喝。”
“那当然。我煮的。”
“比阿木煮的好喝。”
“你煮的也好喝。不一样的好喝。”
阿木笑了,低下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什么好东西。方远看着他,又看了看墨无咎。墨无咎喝粥的时候不看碗,看阿木。他的眼睛在阿木身上停一下,移开,又停一下,又移开,像一只怕惊动猎物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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