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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门推开,里面是一股长久无人住过后的陈旧气味。房子果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窗户不算宽,光线却意外还算好。家具大多已经换过了,墙漆也重刷了一层,按理说和记忆里不该剩太多重合之处,可沈妄站在门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面靠窗的墙。
那是母亲以前贴过身高线的位置。
如今墙面已经被新漆盖住,只剩极淡极浅的几道压痕,不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沈妄走过去,抬手轻轻摸了下,像一下摸到了很久以前某个下午——母亲蹲在一旁笑着让他站直,他却故意踮脚,想让线画得更高一点。
裴宴站在后面,没有打扰他,只安静陪着。
卧室里几乎空了,只剩一只旧木柜还在角落里。柜门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显然年头已经不短。沈妄过去时,脚步明显顿了下。这只柜子他记得很清楚。母亲以前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里面那层抽屉有时候会藏糖,也会藏她怕他看见的账单。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竟真的还有东西。
是一只薄薄的纸袋,和一张折起来的旧房契复印件。纸袋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只儿童手表,表带早就旧了,指针也停在某个模糊的时间点。沈妄盯着那只手表,呼吸很轻地顿了下。
“这个你戴过?”裴宴问。
“嗯。”沈妄低声道,“她给我买的第一样像样的东西。”
那时候母亲手头并不宽裕,却还是咬牙给他买了只表,因为他说班里别的小孩都有。后来表坏了,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却发现表被母亲悄悄修好了。那时候他还不懂,一个人想在窘迫里保住另一个孩子那点小小的体面,究竟有多难。
再往下翻,纸袋底部还有一小张便签,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上面写着:“如果你以后回来看见这些,就别怪我当年什么都没留给你。能留住你,就已经很好了。”
沈妄看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很多年里,他不是没怨过命,也不是没怨过那些在母亲最难的时候一个个转身的人。可这一刻,真正击中他的不是那些,而是这一句很轻、很旧,甚至带着点歉疚的自白。
能留住你,就已经很好了。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当年最怕的,或许从来不是穷,也不是受委屈,而是怕自己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先是很细的一层,很快又密起来。雨点打在窗外,房子里却静得很。沈妄站在旧木柜前,背影被昏暗光线裹着,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薄一些。
裴宴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伸手接过那张便签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评价,只是把纸又小心放了回去。过了片刻,他低声问:“要带走吗?”
“带走。”沈妄声音有些哑,“这些都带走。”
他们把柜子里仅剩的东西一样样收好。其实真正有价值的没几件,可每一样都像一小块被遗落的过去,重新拼回他的生活里。等一切都装进箱子,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沈妄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眼里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只是很久很久都没动。
“她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大概总想着以后会好一点。”他忽然开口。
裴宴看着他:“会的。”
沈妄笑了笑:“你这话听着像在哄我。”
“不是哄。”裴宴替他把箱子接过去,“是现在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雨夜的楼道有些凉,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出了单元门,沈妄站在廊檐下,忽然看着那把已经被雨气打湿一点的钥匙,低声道:“裴宴。”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裴宴把伞撑开,挡在他头顶,语气很轻:“以后这种地方,都不用一个人来。”
沈妄看着他,心口忽然发热。
风里带着雨水的味道,旧街灯光昏黄,伞下的距离却近得很。沈妄伸手,很自然地替裴宴把被风吹乱一点的衣领压平,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回应。随后他抬脚走进雨里,与那个人并肩往前。
他知道,这一趟回来不是为了把谁彻底缅怀完,也不是为了翻旧账。
是为了在很多年以后,终于有人陪他,把那扇旧门重新打开。
他终于放下了
那天夜里,雨一直下到凌晨。
从旧居带回来的纸箱被放在客厅地毯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摊开。儿童手表、旧照片、发卡、便签、那把钥匙,还有最后压在纸袋底下的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晕开,却仍能看出母亲写下时的认真。
沈妄坐在地毯上,看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拆。
裴宴从厨房端来两杯温水,放到茶几上,随后在他身侧坐下,没有催,也没有劝,只陪他一起看着那只信封。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光从后方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安静而温柔的陪伴。
“你要是不想现在看,也可以改天。”裴宴低声道。
“不。”沈妄摇了摇头,指尖缓缓划过信封边缘,“既然都带回来了,就今天吧。”
他拆得很慢,像生怕动作快一点,里面那些字就会一下扑出来,把自己所有没准备好的情绪都撞散。信纸展开时,里面只有两页,不算长。母亲的字迹一开始还很稳,越往后却越能看出仓促。
她先写了很多很小的事,像怕自己以后再没机会说,所以什么都想交代——衣柜最上层的冬衣不要急着扔,米桶下面压过一点零钱,隔壁阿姨人不坏,只是嘴碎。再往后,才终于写到真正想说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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