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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他恨太后恨到了极点。他恨她作为母亲没有令他感受到任何温暖。他恨她将他生命中第一次追逐的月光撵出宫去。他恨她这些年大权独揽将他架空令他如同被拔去尖牙利爪的困兽。他恨她到死都要操控他,逼着他立梦华为皇后。他恨不得将她的丑行公之于世,他恨不得一道圣旨废黜她一切尊号,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再请高僧震魇,令她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四日,他又忍不住怀缅她。尽管她不曾将母亲的柔情赐予他,但她确实照顾了他的饮食起居,将他从婴儿养成大人。她确实很好地教育了他,令他长成了他想要成为的人——是的,他想要成为一代圣君。他想要文武兼备、德智双修。他想要开疆拓土。他想要四海承平。他想要缔造繁荣的盛世。他想要建立超过先祖的功勋。他想要留下史书中千载万载不可磨灭的英名。如果没有她的栽培,就不会有今日的他。如果没有她的狠毒手腕,或许当初父皇的皇位都早被乙浑篡夺,更何来今日大魏朝的兴盛。她有保国之功。
第五日。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太后,更不知该如何界定他对太后的情感。
恨,昔人已逝,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爱,他只觉得无尽惘然。明明从未得到过,可是回头望,又觉得失去了很多。
她令他隐秘地成为自太武帝以来大魏朝第一个由生母抚养成人的皇帝。
尽管他在之前无知无觉的二十三年里从未从中获得过幸福。
他却越来越难让自己承认,太后在那二十三年里并没有足够像母亲一样爱他。
他只能大浪淘沙般翻检过去的记忆,从中拾取一个个微小的闪光的时刻,好像太阳闪耀在晨起的露珠上一般的时刻,他从自己身上寻得了露珠晒干后留下的痕迹,来证明他确实曾经被爱过,然后告诉自己说:生恩,养恩,终究难以忘怀。他其实有母亲,一个很好的母亲。
皇帝忽然发现,他的恨意如此不坚牢,而迟来的爱像新生的笋,扎根在他心底,如此难以动摇。
死去的太后在他心里已经偏离了原有的形象。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疼爱他的母亲。
皇帝不顾群臣劝谏,打破成规,不但以太后陵墓将受万世所仰为由将陵墓边长拓宽至六十步;更视祖母如母,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皇帝克己复礼,持斋茹素,不食酒肉,不近声乐女色。等到太和十七年,丧满除服,便于四月十八日下旨,奉太后遗诏,册立冯左昭仪为皇后。
册立礼结束,皇后受内外命妇朝贺,又在宫中设宴款待。
席间,梦华心腹宫人悄悄来报,说陛下出宫去了。
梦华心中一惊,不露声色,低声问道:“什么人跟着?往何处去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只带了剧鹏和双三念。只知是走南宫门出去的,不知往何处去。”
宫城以南,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是值得皇帝在天黑之后亲自出宫探访的,梦华不必想,心里便有答案。
“叫人留意着陛下回来时的神情举止,及时来报本宫。”她吩咐道。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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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四月十八日,行册后礼。宫中许久无喜事,这一日歌舞雅乐,很是热闹祥和。只是皇帝一人郁郁寡欢。
傍晚步出起居殿,偏偏天际挂着一轮似圆还缺的月亮。淡青色的天空上薄如梨花花瓣的小小洁白一片,该是适合放在心尖上怜爱的。
皇帝举头凝望片刻,胸口酝酿的悲伤越来越浓。
他想见月华。
可他不敢去见。
也无颜去见。
他拿什么见她?他终于亲政,终于册立皇后,却是册立旁人。若是册立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想要的独宠,她想要的偏爱,他都给不了。
十一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无可非议完美无缺的好皇帝。他习惯了雨露均沾,习惯了保持六宫平衡和谐,习惯了不贪恋。
如果琉璃回来,他知道他不可能不贪恋。他也知道她必然不容旁人承宠。
“琉璃,琉璃,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他低头轻叹。
他不许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一个名叫双三念的小宦官,去御花园散心。行至金水池边,便站在岸上看水中鸟儿嬉戏。
双三念入宫晚,虽然隐约听过一点皇帝与冯贵人的旧事,但到底不曾见过二人如何情好的场面,他只知道皇帝今日心情不好,便有心说些俏皮话,笑道:“陛下您瞧,这鸟儿好生有趣,这偌大一个池子,偏要一对一对挨在一起游水,也不嫌拥挤。”
皇帝微笑道:“你说得正是。”
皇帝说话时,望着那成双结对的鸟儿,眉眼间甚是温柔。双三念一时看呆了。
而后皇帝的笑容里慢慢泛起一丝苦涩,低头自嘲地笑笑:“明明分开更自在,却偏要挤在一处。”说着蹴了一脚岸边白石,转身离去。
双三念在皇帝身后默默跟着,皇帝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再抬头时,他脚步竟已经踱至月影殿。
值守宦官们在门槛上对坐,打着瞌睡。
此地已经太久没人到访,宫人们松懈至此。
双三念待要扬声通报陛下驾临,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他仔仔细细扫视这里。一砖一石,一榫一卯,一草一木。
所有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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