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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幽北军,还是这座王府,昨日如烟消云散,不要阻拦,更不必阻拦。”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怪肃同,更不怪你,切莫因此心生执念。”
……
张毓亭薨是何信号?不必阻拦的是甚么,不怪我们的又是甚么?
季皇放权,无论是东宫上位,还是大公主问鼎,朝廷皆不敢对三北王府赶尽杀绝,也没有实力如此,则杨家最糟糕无非朝坐云头,夕掉泥淖。
杨玄策哪来如此深重的感慨?
会不会是老头嘴上说着不恋栈权位,心里依旧舍不得千辛万苦挣下来的这份家业?
杨严齐呐,你爹这儿要咋整?
夜深人静时,季桃初心中乱哄哄不得安静,思绪似乱麻缠绕,听见自己呼吸声亦觉烦躁。
辗转反侧之下,她干脆披衣起身,独自走出屋门。
寒夜风雪无孔不入。
钻出门帘方觉到冷,瞬息已是手脚冰凉,身体里的躁动不安遭到冻结,人很快冷静下来,全身血液也降低了流速。
季桃初站在屋门口用力深呼吸几回,待脑子冷静下来,她打着哆嗦准备转身回屋,漆黑一片的小厨房忽然传来响动。
搁在以前,季桃初准会吓溜回屋,躲起来保证自身安全,搁在这里,搁在幽北王府嗣王东院,杨严齐的老巢,季桃初底气十足,裹紧衣裳提灯直奔小厨房。
不出所料,非是外来梁上客,而是家中小毛贼。
季桃初点亮墙上的挂壁灯台,转身看见躲在灶台旁的月华奴。
四目相对,小孩自觉交出手中半块抓破外皮的蒸地瓜,怯惧惶恐地低头抱住膝盖。
比起杨严齐,月华奴更害怕季桃初,她知道,真正决定她能否留下的人,是这个看起来亲切的季桃初。
半块蒸地瓜上啃出个豁口,小牙印几道,宽度目测和月华奴的两个小兔子门牙相契合。
“饿了?”季桃初收回落在地瓜上的目光,问得冷声冷气。
话音落下,她惊觉态度恶劣,拧起眉心,不满这般语气。
——季桃初啊,何故欺稚子。
月华奴后背挤着灶台和墙壁构成的角落,磨磨蹭蹭起身,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一味低头抠弄沾在手指上的蒸地瓜碎屑。
小动作落进季桃初眼里,勾起她许多尘封的,不堪的回忆。
沉默片刻,她上前将小孩拉到旁边,蹲到灶膛口开始生火,语调平板道:“我小时候,半晌会饿,俺外爷要么扔给我个硬馒头,要么叫我忍到饭点,我受不了,就拿个小铲子,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瓜,拿回家烤着吃。”
柴禾在干草的襄助下成功燃起,火焰映得季桃初脸颊红彤彤,她回头看了眼披头散发的小破孩,继续去往铁锅里舀水。
嘴里话未停。
“第二次偷地瓜,被主人家逮个正着,人家拎着我去找俺外爷要赔偿,俺外爷不肯赔,同那人大吵一架,而后又写信给俺娘。”
季桃初远比杨严齐更会讲故事,哪怕腔调无波无澜,言辞不冷不热,依旧慢慢吸引来月华奴好奇的清澈目光。
“俺娘亲自往俺外爷家送去两车地瓜,顺便把我给揍了一顿,嫌我不学好,没出息。”
“我辩解说,偷地瓜是因为饿肚子,俺娘认为我是在为自己犯的错找借口,紧跟着又揍我一顿。”
“俺娘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听我解释,也没时间思考孩子该怎么养,而我么,挨了打,认了错,背着个‘偷瓜贼’的绰号,在乡下野长到十来岁。”
“后来长大了,我经常反思,明明当时不偷地瓜也饿不死,为何非要去偷?”
月华奴显然听不懂这些话里深藏的含义,只看着季桃初做饭,识趣地躲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小厨房外,庭院积雪泛着微弱银光,悄无声息跟来护卫的苏戊,在确保上卿没有危险后,悄无声息退到合适的距离外。
厨房里,季桃初还在和月华奴说话,话里话外,没有把月华奴当成懵懂无知的稚童。
“你的身世和经历,我多少了解过,你的母亲产下你后死于疾病,你的父亲将你卖了钱换酒,你是被你老祖母从牙行赎回家的。”
月华奴脸上无声划过两行泪,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但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卖去牙行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
季桃初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搅拌碗里的鸡蛋,叮当响。
“我大姐排查关原季氏宗亲户籍,意外发现你,她怜你和你老祖母孤苦无依,遂将你交由季氏的抚育所抚养,俺娘去抚育所帮忙,意外相中你,就千里迢迢将你送来给我,当然,你的老祖母也因为你被送来奉鹿,而在四方城享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俺娘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就像我小时候她揍我,不需要听我的任何辩解。”
从开始到现在,近距离接触季桃初的月华奴,不仅没从这位“娘亲”的言语和神情里,真切看见她对自己的厌恶,反而,她觉得季桃初和自己一样,是痛苦的。
撇了浮沫的鸡蛋羹蒸进笼屉,季桃初蹲下烧火,月华奴左顾右盼,搬个马扎放到她身边,抽着鼻子,同病相怜:“大说我和你很像,原来你小时候,也经常饿肚子。”
季桃初坐上马扎,纯属下意识地,如同儿时等待姥爷做饭时被他抱在腿上那样,顺手揽了月华奴坐到她腿上。
两人一起面对着灶台,温暖火芒映在脸上,点漆般的眸子里跃动着橘色光点。
“你偷过东西吗?”季桃初问。
“偷过,”月华奴两手撑着季桃初的膝盖,灶火反射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稚嫩声音竟带沧桑沉重,“年初时,我家母鸡误跑到别人家里,那人非说母鸡是他家的,不肯还给我家,还骂我阿婆,我气不过,偷走他家晒的衣裳,全部捣进了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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