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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的风把衣角掀起来又压下去。
曲意绵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不对。
她把今晚皇帝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拆开来排,他说“朕一直知道”,说“五天”,说那个旧匣子的来历,说白辞年的名字时嘴角那点弧度,不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说话的方式,更像是……
更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地方搁下去了。
她转头,“萧淮舟。”
他已经走出了三步,闻声回头,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看见他脚步停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在等她开口。
“皇帝今晚跟你说了什么。”她问,“在我进去之前。”
夹道出口的灯光从斜后方打过来,把他脸上的阴影压得很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本身就是答案。
曲意绵走回去两步,“你不说,我也能猜,但我宁愿你说。”
萧淮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像是在整理什么,然后抬起来,“先进去再说。”
侧殿偏室,烛火只点了一根。
皇帝坐在主位,老道士立在他右侧,曲意绵和萧淮舟在下,四个人,四条不同的线,此刻都绕到了同一个结上。
曲意绵进来之后就一直在观察老道士。
这个人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眼神清淡,像个真的出世的方外之人。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站在皇帝右侧,离皇帝的距离比任何一个近侍都近,脊背是直的,手压在袖子里,不是随意搭着,是握着——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曲意绵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在戒备。
不是戒备她,也不是戒备萧淮舟。
是戒备这个夜晚本身。
皇帝先开口,“老真人,”他说,“朕说过,今晚的事,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
老道士没动,只是垂下眼,“陛下圣断。”
这四个字说得不咸不淡,像个答应,但曲意绵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她没有把这个感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皇帝接下去说。
皇帝扶了一下扶手,像是要找一个开口的方式,沉默了片刻,“先帝晚年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萧淮舟说,“知道先帝晚年旧疾复,神志时常不清。”
“旧疾。”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是旧疾,也不是旧疾。”
他说,先帝驾崩之前,精神已近乎失控。
不是病,是药。
曲意绵心跳顿了一顿。
皇帝继续说,先帝晚年迷信长生,服食钦天监进献的秘药多年,起初有效,神清气爽,批折子批到三更也不觉疲,但久了,开始出现幻视,寝宫里经常半夜大喊有人闯进来,作起来甚至拔剑砍人,身边死了两个宫人,才被按住。
先帝自己到最后也知道了。
他在神志还清醒的间隙,亲笔写了一道遗诏,措辞极严。
“长生药乃祸国之源,后世子孙,永不可触碰。”
偏室里安静得只有烛火的动静。
曲意绵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她知道长生药的事,但她不知道还有这道遗诏。
皇帝没有急着往下说,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萧淮舟,像是要确认这句话落进去了,然后才继续,“朕登基之后,翻出了这道遗诏。”
他停了一停,“朕烧掉了。”
萧淮舟纹丝未动。
曲意绵也没动,但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错开了位。
烧掉遗诏,是大忌。
更是把柄。
她忽然明白了,皇帝为什么说“退路”。不是萧淮舟没有退路,是皇帝自己,从烧掉那道遗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自己的退路烧干净了。
“朕幼年,亲眼看着父皇病,”皇帝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没有颤,但有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那个样子……”
他没往下说。
但不说,比说更重。
曲意绵低头,把这句话压进去,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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