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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启程前一夜,旧宅灶间的炭火彻底熄了。
曲意绵坐在窗边,把那只加了暗锁的漆木匣子又试了一遍,锁芯的第三层在她拨动的时候忽然松动了一下,随即又卡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顶着。
她把指腹在锁芯边沿摩挲了片刻,感觉到一条极细的缝隙,宽度刚好能嵌入一枚铜片的边缘。
她把沈幕僚那枚铜片取出来,沿着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拨,锁芯没有动。
换了凌无雪那枚,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力道,锁芯往里退了一分,但没有开。
她把两枚铜片并拢,拼成那个完整的“斡”字,两枚一起插进缝隙,旋了半圈,暗锁“咔”地一声轻响,开了。
匣子里没有信,没有文书,只放着一枚玉质的鱼符,鱼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璟”字,刀工细得几乎要消失在玉纹里,不凑近看根本现不了。
曲意绵把鱼符在手心里翻了两遍,把那个字按在掌心压了片刻,重新放回匣子,合上盖子。
漆木匣子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绒垫,她顺手把绒垫揭开,底下压着一张裁得极小的素纸,上头只有四个字,墨迹已旧,边沿微微黄:围场见,东廊。
落款没有姓名,只画了半轮月牙,弯口朝上。
她把这张素纸压回绒垫下头,把匣子收进包袱最里层,没有跟任何人说。
启程那日,天色还未大亮,仪仗已经在城门外候着了。
皇帝的车辇走在最前,宗室车队随后,再往后是六部随扈和御前供奉的一列人马。
曲意绵跟着萧淮舟混在宗室队伍靠后的位置,坐的是一辆外头涂得很旧的青帷马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像是哪家落魄宗室随便凑来的,和前头那些装饰繁复的车驾放在一起,不起眼得近乎刻意。
荣棠坐在车辕上赶车,把手边的刀横在膝上,一路没有开口。
队伍走出京十里的时候,路边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不是鸟声,是树梢的幅度过大,出了风该有的力道。
荣棠手立刻按上刀柄,马车微微减。
曲意绵把车帘撩开一条缝,把那片密林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把帘子放下来,手压在萧淮舟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淮舟把手从木杖柄上移开,没有说话,把车厢里随行包袱的位置悄悄往里挪了半寸,把那枚留在他袖口里的铜片按了一下,确认还在。
密林里没有再动。
队伍继续往前走,日头升起来,把路上的霜气逼散了一些,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车辙,出细碎的轧声。
再往前半里路,苏月明提前安排的人以换马的名义靠过来,顺手塞进来一只竹管,里头卷着一张纸条。
曲意绵展开一看,上头写的是后勤营那个还活着的人最新的动向:秋猎当日,此人以“校验围场补给”的名义申请了一块出入令牌,令牌的放时间,恰好在演武台开台前一个时辰。
曲意绵把纸条卷起来,捏在手心里,用体温把它暖化了一阵,随即撕碎,从车帘缝隙里散出去,让风把碎屑带走。
她把那个时间节点在心里压了一下。
演武台开台,火硝,一个持有出入令牌的人,凌无雪说引线已剪,但留了一处完整,位置另告——这个位置,到现在还没有告知。
她把这件事的重量在心里掂了一遍。
凌无雪留着这个位置,就留着一个筹码,也留着一个她必须再次现身的理由。
瑞王的车队比宗室队伍走得更靠前,偶有随从来回传递信件,动作看起来寻常,但跑动的频率比路途所需高出不少。
曲意绵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跟任何人说。
等到中途换马歇脚,她下车倒水的功夫,借着走动悄悄观察瑞王随从传信的方向,现他们从不往前线递,反倒一直朝着队伍侧后方的密林方向传讯。
侧后方跟着一支打着供奉旗号的队伍,旗子字迹模糊看不清,但领头车的车辕右侧,挂着一串铜铃,行进时铃声压得极轻,刻意克制着不让响动传开。
曲意绵心底暗忖:是谢云澜的人。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上了车。
荣棠低声开口:“那三个少年里,最小的那个,天亮前就不见了。”
曲意绵看向他。
荣棠指尖按紧刀柄,指节泛白,继续道:“院里没打斗痕迹,绳环是活扣自己解开的,明显是自愿走的。”
曲意绵把这话搁在心底,没有点破。
那少年当初就认出了院门外的马匹,也认出凌无雪身边的人,裴字一出他便神色异常。他提前悄然离开,定然知晓内情,且和秋猎、裴姓势力脱不开干系。
临近傍晚,队伍抵达围场外最后一处行辕,离围场入口还有三十里,明日一早再动身。
行辕已有官员提前等候,拿着名册逐一核对安置。
曲意绵与萧淮舟靠着苏月明备好的假身份文书,顺利混入宗室厢房住处。
安顿关好门后,萧淮铺开简易围场地图,提笔标注七处火硝点位、演武台、东侧排水沟与东北角枯井。
他抬眸看向曲意绵,语气沉凝:“凌无雪说引线只留了一处没剪,可位置迟迟不送来,时间不多了。”
曲意绵沉默片刻,取出那只漆木匣子推到他面前,掀开底层绒垫,露出那张字条。
萧淮绵低头看清“围场见,东廊”四字,又拿起玉鱼符,对着光线细看鱼尾那枚极小的“璟”字,神色渐沉,却没有多说一字。
就在这时,行辕外传来急促马蹄声,节奏利落,在驿道稍作停顿,便直奔围场方向而去,人数不过五骑,走的是隐秘小路,绝非官道大路。
曲意绵凑近窗纸细听片刻,刚回身站稳,门缝下悄然滑进一张折叠素纸,无声无息。
她弯腰捡起展开,纸上绘着围场东廊地形,一个圆圈标出隐秘机关位置,旁侧一行字迹仓促、笔力凝重:“东廊不安全,有人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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