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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三更,院墙外那匹马的蹄声始终沉寂未散,却也不曾走远,就静静停在街对面,像一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的顽石。
荣棠将院门仔细检查了第三遍,折身回来,归刀入鞘,静立门边,一言不。萧淮舟把桌上那封信轻轻按住,灯芯燃至底端,火苗微微偏斜,屋内光线比半个时辰前暗了大半。
曲意绵指尖抚过袖中玉佩,触到背面那道浅浅纹路,微一停顿,随即悄然收回手。
就在这时,靠墙端坐的三名少年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忽然有了动作。他没有翻身挪动,只悄悄将腕间绳环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腕内侧肌肤。那里横着一道细浅旧刀疤,绝非磕碰所致,恰好落在脉搏正上方,位置刻意得有些刺眼。
曲意绵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装作未曾留意,心底却已然记下那道疤痕的模样。
院外忽有轻响,不是风落,也不是飘雪,一片瓦片自屋顶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裂成两截。声响极轻,在死寂深夜里,却显得异常突兀。
荣棠瞬间拔刀,目光死死锁定屋顶方向。萧淮舟握紧木杖身形未动,瞥了眼屋内灯火,伸手将灯芯拨暗。屋中光影骤然沉落,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屋顶始终无人跃下。
死寂僵持了近半盏茶功夫,荣棠缓缓收刀归鞘,手却依旧按在刀柄上,又望了眼屋顶,低声吐出一字:“人。”
语气笃定,不存半点疑问。
曲意绵扫了眼院门,门闩完好无损,只是院墙本就不高,身手利落之人翻墙而入轻而易举。她在心底快默数院内藏身处:水缸旁、柴垛后、廊柱阴影下,三处皆可隐匿身形,亦能借力腾挪。
下一刻,屋脊之上终于有人身形飘落。并非翻墙而入,而是自屋脊纵身而下,落地轻得如落叶坠地,站稳后不急不躁,缓缓摊开双手、掌心朝外,摆出未携兵刃的示意姿态。
荣棠再度拔刀,刀尖直指来人,沉默不语,戒备到了极致。
来人是名女子,身着夜行深色窄袖劲装,面容未曾遮掩,月光清辉落得眉眼分明,神色冷淡沉静,不见半分局促紧张,反倒像立在自家院中,全无潜入的拘谨。
曲意绵细细打量片刻,并不认得此人。又观察她落地站姿,重心稳落右脚,左脚虚点地面,是随时可纵身再起的架势,不似前来攀谈,却又摊手示无兵器,不似即刻动手。
萧淮舟木杖在地面轻轻一顿,默然注视着来人,始终未曾开口。
女子缓缓收回双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随即退后两步,主动让出距离。
那是一枚铜片,比沈幕僚怀中那枚略小,形制却别无二致。背面刻有字迹,月光昏暗看不真切轮廓,却能辨出并非“衡”字,是另一个陌生纹路。
曲意绵目光落在铜片上,并未贸然靠近,转而重新打量女子。忽地留意到她左手腕内侧,隐着一道极细红痕,并非陈旧伤疤,色泽鲜亮,分明是今夜才浮现的新迹。红痕伏在皮肉之下,初看只当是寻常血管,细看才觉异样。
女子已然开口,声线低沉平直,毫无起伏,仿佛在背诵早已熟记的言辞:“秋猎围场,北苑演武台地基下三丈,埋有火硝,分七处藏匿。引线沿东侧排水沟布设,总机关藏于围场东北角枯井之内。”
言罢闭口垂眸,静静等候回应。
屋内依旧无人应声。
荣棠刀尖微微下压半分,却未收势,目光在女子左手腕那道红痕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眼底有神色一闪而逝。并非认出对方,倒像是勾起了某段尘封记忆,只是他缄口未提。
曲意绵在心底快复盘她所言位置:北苑演武台、东侧排水沟、东北角枯井。三处地点串联起来,竟与账册中那条隐秘货路终点隐隐契合。货路虽不直达北苑,可绕经北苑的路段,恰好挨着东侧排水沟走向。
她将这层关联暗自压下,抬眸看向女子,沉声问:“你是谁的人?”
女子没有即刻作答,抬手用右掌轻轻覆住左手腕那道红痕,静默片刻,才吐出一字作答:“北溟。”
二字入耳,院中气氛骤然一凝。荣棠五指骤然攥紧刀柄,萧淮舟木杖再度在地面一顿,视线从来人身上移开,落向石桌上那枚铜片,久久未动。
曲意绵将“北溟”二字在心底反复掂量,又想起谢云澜今夜那句“瑞王行事已近疯狂”。谢云澜背靠影月商会,影月商会素来与北溟牵扯颇深,这条脉络她先前始终未能理清。可今夜此人贸然现身,将秋猎火硝布局说得一清二楚,足以见得北溟对秋猎阴谋知晓甚早,甚至布局更深。
女子挪开覆在腕间的右手,重新露出那道红线,缓缓道:“北溟右使下令,秋猎当日借惊驾之乱,配合围场内势力收网。我今夜前来,并非奉命行事,是自作主张。”
话音落下,她目光第一次落在曲意绵脸上。眼底透出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乞求,而是一种被死死压抑、近乎快要湮灭的挣扎,转瞬又被强行压回心底,不露分毫。
曲意绵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没有急于接话,再度望向她腕间红痕,默默描摹纹路走向——自腕骨内侧蜿蜒向上,直抵肘弯,是一条连贯长线,并非单点印记。绝非外物刺痕,反倒像有异物在皮下游走成形。
她心底已有判断,静待女子继续往下说。
女子不再多言,伸手将石桌上铜片朝曲意绵方向轻轻推近一寸,而后再度摊开双手、掌心朝外,恢复了方才落地时的姿态。
就在这时,院墙外那匹马忽然有了动静,蹄声踏地轻响两下,并未离去,反倒调转方向,稳稳停在院门正对面。
荣棠立刻看向院门,眉头微蹙,低声警示:“不止一人。”
女子也侧目望向院门,神色依旧淡然,抬手拢了拢袖口,遮住腕间红痕,语声压得更低,似自语般呢喃:“秋猎之前,我唯有这一次机会。”
院门外,马蹄声沉寂。紧接着响起错落脚步声,两人步伐沉稳,停在院门之外,不叩门、不言语,就那般静静伫立。
靠墙三名少年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悄然攥紧腕间绳环,目光死死锁住院门方向。眼底褪去稚气,不见半分惶恐,反倒透出一丝认出来人的凝重。
夜色沉沉,院门内外,已然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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