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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舟午前出了落雪镇北口,走的不是货道,是苏月明在北疆另布的一条线,入口在镇北一处废弃的皮货晾晒架后头,架子已经塌了半边,但架腿上的绳结还在,是活扣,懂的人一看便知道往哪里走。他靠着木杖,把那个绳结解开又系好,随即把方向切向西北,踩着半尺深的雪往里走。
路上没有人接引,只有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一处石堆,石堆顶上压的石块颜色和排列方式不一样,是路标,不是随手堆的。萧淮舟把每一处路标的方向记在心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
山坳里有一辆骡车,骡子拴在旁边的矮树上,车厢里坐着一个人,穿的是北疆惯见的那种厚棉行装,头上戴毡帽,手里抱着一个暖炉,见萧淮舟进来,把暖炉往车厢角落一搁,掀起帘子,把人打量了一眼,说:“人倒是来了,就是比预计的时辰迟了两刻。”
这个人是苏月明,玲珑阁的阁主,在北疆一带做消息买卖已经做了七八年,认识的人上至商号东家,下至驿站马夫,什么线都牵得上,但从不轻易出面,能让她亲自坐在骡车里等人,说明萧淮舟托人传的那句话,分量够重。
萧淮舟上了车,把木杖搁在脚边,在苏月明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把来意说了,说的是影月商会和北溟的关联,说的是名单上两处刮痕,说的是被劫皇纲里头那批货物的去向,话说完,把苏月明的脸色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变,但把手里的暖炉重新拿起来,把炉盖的位置压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说明她听进去的东西,比她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
苏月明没有立刻开口,从车厢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把木匣推到萧淮舟那侧,说:“你自己看。”
木匣里是几张叠好的纸,纸上写的是玲珑阁这大半年整理出来的货物流转记录,不是皇纲那批,是另一批,走的是影月商会旗下的一家药行,从北疆皮货线上夹带下来的特殊药材,品类不多,但有两味是宫廷惯用的制香原料,这两味药材最终流入了京城三处地方,一处是东市的香料铺,一处是城南的一家道观,还有一处,是一个已经从朝堂上淡出、在京郊养病的王爷名下的庄子里头的一个小药库。
萧淮舟把这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最后那一处落点在心里压了两秒,那个王爷的名字,他认识,是瑞王,先帝诸子里头排行靠后的一个,当年在朝堂上没有争出什么位置,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后陆续把手里的差事卸了,对外说是病,对内的说法是知进退,近十年几乎不在人前露面,朝堂上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有分量的人物。
苏月明把萧淮舟看完那几张纸的时间掐了一下,随即把木匣收回去,说了她自己的判断:“谢云澜把影月商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外围的事,但谢云澜这个人,从不做只有一层用处的买卖,他和北溟的合作,表面上是利益交换,但药材这条线走得太细、太隐,细到连我玲珑阁也是最近才把这条线从别的记录里拆出来,这种细,不像是谢云澜自己的风格,更像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借着他的渠道,走了一趟暗货。”
萧淮舟把这段话听完,把木杖在车厢地板上顿了一下,问:“瑞王和谢云澜之间有没有直接往来的记录?”
苏月明摇了摇头,说:“没有,账面上干净得很,但瑞王名下庄子里的那个药库,是三年前扩建的,扩建的工料钱,走的是一个中间商,那个中间商和影月商会在北疆的一处木料行有过两笔生意往来,两笔生意都是小数目,但时间节点和药库扩建的工期卡得很准。”
萧淮舟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坳外头风声渐大,骡子不安地动了一下,车厢轻微晃了晃。
苏月明在这个时候提出了她的条件:“我愿意把玲珑阁手里和这件事相关的所有记录拿出来合用,但条件是要共享北溟那侧的情报。”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萧淮舟的脸看着,语气不急,像是在谈一笔正常的买卖,但眼睛没有松开他,等着他的答复。
萧淮舟没有立刻答,把苏月明说的那个条件在心里转了一圈,北溟的情报,他手里有一部分,但不全,谢云澜那份名单上两处刮痕对应的人名,他眼下还不知道是谁,把这个缺口告诉苏月明,等于把自己底牌里最大的那个窟窿也一并亮出来,但不告诉她,这笔买卖就谈不拢。
他想了片刻,把一个折中的说法给出去:“北溟那侧的情报分两部分,一部分我现在能说,另一部分,要等曲意绵那边核实了名单上的内容之后,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答复,这笔买卖今日可以先动,但最终的情报共享,要等这边的人回来再谈。”
苏月明把这个答复听完,把嘴角动了一下,说:“我等得起,但等的时间不能过三日,三日之后我人不在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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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把这笔买卖的框架在车厢里敲定,萧淮舟把苏月明拿出来的那几张纸里头最关键的那一页,请她另抄了一份,把抄好的那页折起来收进袖口,随即把告辞的意思说了,苏月明也没有留,重新抱起暖炉,把车帘放下来,在他下车之前,说了一句:“镇东那把火,我的人已经注意到了,烧的不是货行的存货,是货行里头一间夹壁墙后头的暗室,镇东货行的东家,不姓货行招牌上写的那个姓。”
萧淮舟在车厢踏板上顿了一下,把这句话的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下了车,没有回头,把木杖踩进雪里,往来路的方向走回去。
骡车在他身后没有动,苏月明坐在车厢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把萧淮舟走远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即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手边那只暖炉上,炉盖压着,但炉子里已经不热了,她把炉子搁到一边,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另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放的不是纸,是一枚压扁的信鸽腿筒,腿筒里的纸条已经展开过,内容她记在心里了,但纸条没有销毁,还留着,纸条上的字,写的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和瑞王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同一张纸上过,但苏月明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放在一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把小匣子重新锁好,压进暗格最里侧,拍了拍车厢壁,骡车在山坳里缓缓动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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