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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澜离开猎道之后,那枚新换上去的玉牌没有再被提起,但曲意绵把它的位置记在心里。
带路的女子在天色将明之前,把三人引到了落雪镇北侧一处不起眼的货栈。货栈挂的是普通皮货商号的旗,但门槛旁的门钉排列方式和一般商号不同,曲意绵走进去的时候,把门框两侧的暗扣位置扫了一眼,记下来,没有声张。
货栈的里间已经备好了热食和换洗的衣物,连萧淮舟惯用的那种宽袖制式都备了,尺寸合适。这一点,曲意绵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她当时只是把热汤喝了一口,把萧淮舟袖口的布条重新检查了一遍,等到荣棠把换洗的衣物从旁边的箱笼里取出来,她才把萧淮舟那件袍子的袖口尺寸和箱笼里备着的那件做了个比对,两件的袖长相差不过一指,这不是凑巧备下的。
谢云澜是在她们安顿下来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进来的,身上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色行装,把那队人留在外头,只带了一个人进来,进来之后在上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让人沏茶,自己把桌上的陶壶取过来,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曲意绵那侧,动作和昨夜石窟里如出一辙。
他开口说的第一件事,不是昨夜的雪崩,不是冰洞,是影月商会和北溟之间的合作。他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影月商会和北溟在北疆皮货线上有利益往来,这件事不是秘密,但往来的方式和往来的内容,商会和北溟各自管各自的,谢云澜管不到北溟的那一头,北溟也管不到商会这边的排布。
曲意绵把这段话听完,把陶杯搁在桌沿,没有动。
谢云澜随后把话题引到了冰洞。他说,冰洞里那三个北溟的人,不是北溟的主线部署,是北溟内部一支行事激进的分支,这支分支的行动方向和北溟总部的指令有出入,但北溟内部的事,他管不了,能管的只有商会这边,而商会这边,也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和北溟激进派有私下往来,已经被他处置了,昨夜就处置了。
他说“处置”这个字,语气和说皮货行情一样平稳,不带任何附加的意思。
荣棠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站着,把这句话听进去,把手放在腰间,没有动。
谢云澜把一份叠好的纸页从袖口取出来,搁在桌上,纸页没有展开,他把手从纸页上移开,说:“这上面是我能核实的、和北溟激进派有所往来的人员名单,以及在北疆几处落脚点的位置,我愿意把这份名单交出来,但交换的条件是,影月商会在北疆的皮货线不被打断,我需要一段时间把内部清理干净。”
萧淮舟在这段话说完之后,把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谢云澜的脸看了片刻,随即把视线落到那份纸页上。
曲意绵把那份纸页的厚度看了一眼,叠法整齐,边角压得很平,是提前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写的,说明谢云澜今日带着这份纸页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说哪些话、不说哪些话,以及这场会面要走到哪一步。
她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开口说:“昨夜冰洞的事,落在商会头上的,是借道安排,不是直接动手的那一支,但这两件事能凑在同一夜,不像是巧合,我想知道谢云澜怎么解释这个时间上的重合。”
谢云澜把她这句话接住,嘴角动了一下,把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把杯子放回去,说:“这个重合,我也在查,正因为在查,才需要那份名单上指向的几个据点,我一个人查不完,曲意绵和萧淮舟在北疆这一带比我熟,如果名单上有一半的内容是真的,对你们接下来要办的事,也不是没有用处。”
这句话说完,他把目光从曲意绵那侧移开,落到萧淮舟脸上,两个人对视,谢云澜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把那份纸页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萧淮舟把那半寸推进来的纸页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来,侧过身,往曲意绵那侧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曲意绵能听见,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名单的内容不会全是真的,但指向北溟的那一条线值得走一遍,因为他们眼下能用的线索太少,哪怕只有三成是真的,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萧淮舟说话时木杖握着的方式看了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杖头没有松开,说明这不是一个轻巧的判断,是他把几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之后留下来的那一个。
她没有立刻接,把谢云澜那侧的视线接住,说:“名单可以看,但查到的东西,不是只交给商会,北疆这边如果有动静,我们自己留一份。”
谢云澜把这个条件听完,把手里的陶杯搁在桌上,说:“可以。”
就一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附加条件,答得太快,快到曲意绵把这个度在心里记了一道。
谢云澜随后站起来,把那份纸页往曲意绵那侧移过来,没有让人传,是他自己动手,走过来,把纸页搁在她面前,随即退开一步,把货栈的北侧窗户方向侧过去,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他把那个方向看了片刻,说:“落雪镇今日会有人换岗,换岗之后镇子里的布局会调整,往北走的路,今日午前还通,午后就难说了,我把这个信给你们,算是额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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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往门边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仇千海昨夜没有离镇,今日还在,在镇东的一处货行里,这个消息他不在名单上,是单独说的。”
他出去之后,门带上了,外头的脚步声往货栈大门方向走,渐渐听不见了。
荣棠把刀柄松开,把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曲意绵那侧看了一下。
曲意绵把那份纸页拿起来,展开,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名单上有七个人名,三处据点,据点的位置写得很细,连附近的地形标注都有,但人名那一侧,有两个人名下面,各缺了一个字,像是被人刮掉了,刮痕是新的,墨迹还在边缘留着。
她把这两处刮痕的位置在心里记下来,把纸页折好,压进袖口。
萧淮舟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把货栈北侧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谢云澜最后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仇千海今日在镇东货行,这个消息,和昨夜那个女声说的“仇千海今夜在镇里”,是同一条线上的两段,但谢云澜拿出这个消息的方式,不是在帮她们,是在给她们一个方向,让她们自己走过去,至于走过去之后会碰到什么,谢云澜没有说。
曲意绵把行囊重新背上,把荣棠看了一眼,荣棠把刀入鞘,把萧淮舟那侧靠近了半步,货栈外头,风声比进来时大了一截,北侧的窗纸被吹开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光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日光,带着一点橘黄,曲意绵把那个颜色看了一眼,往北侧窗户走过去,把窗纸掀开,往镇子东侧的方向看了一眼。
镇东那片,有一缕烟,不是炊烟,是那种从密闭空间里往外渗的、带着焦糊气的烟,颜色很淡,但在这个风向里,不会散得太快。
货行的位置,在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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