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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早晨传进客栈的,不是通过官方文书,而是经由跑商旅路线的信脚带来的口信,夹在一批货运单据里,以近乎随意的方式落在了萧淮舟手上。
口信只有寥寥数句:沧州段,运河,税银贡品,押运官兵全数昏厥,无一伤亡,劫案手法干净,未留任何痕迹。
萧淮舟把那张货运单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即原样压在桌上。
曲意绵从窗边走过来,把单据拿起,从头看到尾,目光在贡品清单那一行停了片刻。清单上列着数味药材,她把名目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几个名字她不陌生,是李怀安曾经提过的,说是调理蛊毒侵体之后遗留症状的必需之物,寻常药铺难以凑齐,只能走贡品这条路才能在短时间内备足。
这批药材,是萧淮舟要用的。
曲意绵把单据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她在想的是时机。这批贡品是什么时候定下走水路北上的,知道清单内容的人有哪些,从定案到启运之间间隔几日,而劫案恰好生在进入沧州段之后,沧州段地形复杂,水路迂回,是押运途中最难施援的一段,选在这里动手,不是仓促决定的,是掐着时间算好的。
她把这条线压下来,转而问萧淮舟那个送口信的信脚是从哪条货运路线过来的。
萧淮舟说,是走朔方城到沧州的旱路,往返跑布匹生意的,今早在大堂里认出了他,说是有人托他带口信,给“周公子”,托人的是沧州一个茶馆的跑堂,那个跑堂也不知道口信的来处,只说是一个南边口音的老人家给的铜钱,说了这句话让他传给朔方城里的周公子。
这条传话链太长,每一个传话人都不知道上一个传话人是谁。
曲意绵坐下来,把货运单据再看了一眼,注意到单据的纸张压印方式和边角折叠的习惯,像是在北境流通的惯用文书格式,但偏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水渍印,水渍形状是椭圆,不像是运输途中受潮,更像是一枚圆底器皿压过去留下的,一只茶盏的底圈。
这张单据在被传出来之前,在某张摆着茶盏的桌子上放过。
她把这个细节搁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上午,两人分头行动。
萧淮舟去的是城东一家米粮行,名义上是打听粮价,实则是他早先在沈宅周边转悠时,注意到从沈宅出来的一条小路尽头,有一家米粮行的侧门,门边的石阶踩得极光,说明进出频繁,但正面店铺看着冷清,两相矛盾,值得留意。
曲意绵则去的是城南。
她沿着前日那个包裹扎法特异的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城南巷子比城中窄,铺子多是修鞋,补锅的手艺摊,间或几家卖腌货的小馆子,人烟不算稀疏,但面孔多是本地久居的老人,外来的商旅面孔少。何记客栈在南段靠近城墙根的地方,两层楼,外墙的泥灰掉了不少,招牌的字迹已经浅到几乎看不清。
她没有进客栈,在对街的一家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吃,把客栈门口的动静收进眼角。
等了将近一刻,客栈侧门开了,出来一个挑担子的伙计,担子一头是空桶,一头压着两只麻袋,麻袋鼓着,里头是散装的谷物或米面。伙计走得快,往南边菜市方向去。
曲意绵跟了一段。
伙计在菜市里转了一圈,没有卸货,最后把担子停在一家豆腐坊门口,与里头的人说了几句,随即转身,从另一条路回去。但曲意绵注意到,伙计进菜市之前,担子是实的,出来之后担子还是实的,他在豆腐坊门口的那几句话,不像是买卖货物的交涉,更像是传话。
豆腐坊的门半开,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除了豆腐坊的掌柜,还有另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两人说话声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背对着门的人抬手的动作,让她看见了那只手的虎口,有老茧,位置和形状,和萧淮舟虎口上的那道,出于同一种长期持械训练留下的痕迹。
曲意绵在门口停了不过三息,随即往旁边错开,继续往前走,没有进豆腐坊。
她在菜市里又绕了一圈,买了一块生姜,走了一段,把方才看见的那只手和今早那条口信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下。口信里说的是沧州劫案,知道萧淮舟用药清单的人极少,而那条口信偏偏在今早送到了,豆腐坊里那个人,虎口的痕迹和萧淮舟相似,说明也是长年习武的人,在城南落脚,行事遮掩,又与何记客栈有所往来。
这条线还不够清晰,但已经有了轮廓。
午后,曲意绵回到客栈,萧淮舟已经先到。他说米粮行的侧门那边,今日有一批货进了沈宅,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门的小路绕进去的,货是用布囊包着的,体积不大,看不出内容,但送货的人走的时候,布囊没有带回来,说明东西留在了沈宅里。
曲意绵把城南豆腐坊的事说了,两人沉默了一阵。
沈宅今日收了东西,城南有个习武的人在暗中藏着,贡品劫案的口信今早送到,而谢云澜三日前递出那枚刻了“渡”字的印,还压在她袖袋里没有用过。
这几条线,开始有了交汇的迹象,但还差一步,差一个能把它们穿起来的节点。
傍晚,客栈对街来了两个新面孔,一男一女,穿商旅打扮,要了两间上房,登记的名字是夫妻,籍贯报的是沧州。
曲意绵在大堂里坐着,把那个男人的行李扫了一眼,行李只有一只包袱,体积太小,不像是出远门经商的分量,而那女人进门时,右手始终压着腰侧,是习惯性护住腰间佩物的动作,但腰间没有任何明显的饰物或工具。
两人登记完,上楼去了。
曲意绵端着茶盏,没有动。
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但还不确定这场不太平,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沈宅来的,还是冲着城南那个藏着不露面的人来的。
三个方向,只有一个夜晚。
更深的时候,窗外街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异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压在了积雪上,沉闷,没有回声。曲意绵握紧了手里的茶盏,把那声响在脑子里定了位,客栈屋顶,靠北侧。
不是风吹落的东西,因为今夜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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