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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喧嚣渐渐压在了身后,曲意绵拍了拍怀里那几封信,脚步却没有往宰相那个方向去。
奉先殿的线,裴砚之已经带人堵住了。宰相那张网撒得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收不拢。但金銮殿里还有一块死棋没动,新帝。
她在回廊拐角停下来,等萧淮舟跟上来,低声说了三个字:“去冷宫。”
萧淮舟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着跟上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离金銮殿有一段距离,要穿过两道夹道,绕过废置的承露台。这条路没什么人走,地砖缝里长着枯草,宫墙根儿底下堆着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踏踏的,没什么声响。曲意绵边走边把怀里那几封信的位置理了理,先帝的字迹,“吾弟”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宰相让曹谨捎的那句话,“你不懂这宫里头的规矩”她偏不信。
冷宫正殿的门是虚掩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出一声钝重的闷响。守在门口的两个内侍抬头,看见萧淮舟腰间的蟠龙金令,对视了一眼,退到一旁没敢拦。
殿里很暗,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破口进来,把角落里的烛火压得直扑腾。新帝坐在里头正中的椅子上,不是龙椅,只是一把普通的太师椅,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他的龙袍还是早朝时那件,但领口散乱了,腰间玉佩不知去了哪里,整个人看起来比金銮殿上更像一个普通人,多了几分垂暮的颓丧。
曲意绵跨进门槛,环顾了一圈。殿里除了那两个内侍,没有旁的人,宰相的眼线不在这儿。或者说,这会儿宰相自身难保,也顾不上这里了。
新帝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也不全是怨恨,像是一种很久以前就预备好的认命。
“你们终究来了。”他声音沙,是哑了一整天的那种沙。
曲意绵没有接话,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视线往殿里角落里过了一遍。墙角有一只倒翻的铜盆,地面有新鲜的水迹,还有几片碎瓷——是砸过东西,不是很久之前的事。
萧淮舟站在她侧后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新帝盯着萧淮舟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手指慢慢收拢,把扶手上的漆捏出了一道浅痕。“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宸妃的事,遗诏的事,蛊族的事。”
“不是想问,”曲意绵开口,语气很平,“是要陛下说清楚。宰相已经走了,这殿里没有旁的人,陛下说出来,对陛下只有好处。”
新帝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被什么掐断的。“好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朕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有人跟朕说什么对朕有好处。”
他站起来,在椅子前绕了两步,步子慢,像是腿脚不利索,或者只是太疲倦了。曲意绵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有动。
“当年宸妃的事,”新帝背对着两人,望着破窗外头灰白的天,“朕亲眼看见了。不是传闻,是朕亲眼。”他停顿了一下,“宰相来寻朕那夜,朕那时还是太子,宰相把一瓶药放在朕桌上,说了什么朕早忘了,但朕没有动那瓶药,也没有阻止。”
殿里静了一瞬。
萧淮舟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新帝转过身,看向萧淮舟,眼里有什么东西,像火熄了之后剩的那点灰,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你的母妃那时候正得圣心,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里有人说,若父皇百年之后宸妃所出……朕没有动那瓶药,是因为朕不敢,但朕也没有拦,是因为朕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很远的旧事,但手在抖,一直抖,他自己按住扶手,还是压不住。
“登基之后,”他继续说,“朕以为会好一些。但你活着的事传进来,朕夜里睡不着,就去问宰相。宰相给了朕一条路,说只要把萧淮舟一事做干净,旧案就永远是旧案,没人翻得动。朕信了。遗诏是假的,朕知道,蛊族的罪名是栽的,朕也知道,方镇北那边,朕批了印,没有多问。”
曲意绵往前走了一步,“无影司的事,血蛊门作乱,都是陛下点头的?”
新帝没有回避,点了点头,“都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殿里又静了一段时间,连外头那点漏进来的风声都淡了。曲意绵想起北境三年,想起她爹那本弹劾的折子,想起曲家被外放,想起那些死在法场外头石板上的人,想起那个趴在地上伸着手的卖炊饼的哑巴小子。
“那曲家,”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左都御史曲锋上书严查宸妃案,第十天被贬,三月后坠崖,是谁的意思?”
新帝转头看她,沉默了片刻,“是宰相的意思,朕……朕没有拦。”
这回曲意绵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刀柄上放开,退了半步,仰头看了看这间殿的顶,顶上有几处斑驳的水痕,像是渗过雨,渍出暗黄的痕迹,很难看,像陈年的脓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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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舟在这整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新帝把话说完,才慢慢走到新帝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萧淮舟低头看他,看了很久。新帝被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椅子腿才站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可萧淮舟只是说,“我听完了。”
那语气太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反而比恨更让人颤。新帝握着椅子扶手,猛地往下压,指节白,像是等着什么更厉害的东西落下来,却等到的只是这么三个字。
曲意绵从旁边开口,语气很冷,没有起伏,“陛下一生被宰相、被权位、被这把椅子裹挟,所有错都推给了恐惧,推给了旁人的手,推给了身不由己。”她顿了顿,“但那些死了的人,死得由己么?”
新帝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天道从不等人,”她说,“陛下今日说出来的这些,等案子清算,一字不差,都要还回去。”
殿里没有再多说话。曲意绵转身要走,脚步迈出去的时候,新帝忽然在身后说了一个字,“等——”
她没有回头,只停了一下。
“宰相那个人,”新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哪个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不只是要跑。他这趟……带走了一样东西,从朕的内库里。”
曲意绵这才转过身,眼神落在新帝脸上。
新帝撑着椅子慢慢坐下,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认命的松弛,而是掺了一点真实的惧意,“是一枚印——不是朕的玺印,是先帝在位时用过的、专门加盖在密旨上的那枚。那枚印,可以让任何一道假旨成为真旨。”
殿外的风拍了一下破窗纸,声音很响,曲意绵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过一遍。
那枚印若落在宰相手里,不管他此刻逃到哪里,不管镇北军那边有没有接应。他随时可以用一道“先帝遗旨”,掀起另一场更大的风浪。
她走出冷宫大门,没有回头,脚步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巷道里,风卷着枯叶扑上来,打在她脸上,她眯眼往前走。
怀里那几封先帝留下的信沉甸甸的,还没打开,还没看清里头写着什么。
但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枚印,跟那几封信,跟宰相此刻的去向,恐怕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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