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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车辙（第1页）

天字一号出之后的第三天，桐城方向传回来第一封信。

信是飞鸽送来的，竹管里塞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展开之后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沈清禾把纸条放在灯下看了一遍，内容不长：天字一号已经翻过山梁，在云水边的密林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观察栈桥的位置，蹲守了两天，没有看到有人从湖对岸过来，但在栈桥的桥桩上现了一道新刻的痕迹。

她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木匣里，压在镇纸下面。新刻的痕迹出现在桥桩上，说明最近有人到过栈桥，而且那个人带了刀或凿子，在木头上留下了记号。留下记号的目的，要么是告诉后来的人自己来过，要么是指示方向。她不知道是哪种，但天字一号还在蹲守，等他把那道痕迹的形状记下来，答案就会清楚一些。

傍晚的时候魏焕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放在案上，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几片碎纸。碎纸边缘烧焦了，但中间还有字迹残留，能辨认出几个字和半个官印的边角。沈清禾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魏焕。

“这是从刘存义住处墙角的灰堆里筛出来的。老夫让人把灰堆整个端了回来，细细过了两遍筛子，挑出这几片没有烧尽的碎纸。“魏焕指着其中一片上的半个官印，“这个印的边角和兵部文书房用的印对得上。刘存义烧的是兵部的公文。“

沈清禾拿起那半片碎纸对着光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只剩下一个“川“字和一个“粮“字，剩下的部分都被烧掉了。川粮——和账册上那笔改过的银子去向一样。刘存义在销毁证据，把和那笔银子有关的公文都烧了。但他烧得不够彻底，有几片纸没有完全烧尽，留下了字迹和印痕。

“还有别的吗？“

“还有几片没有字的，但纸的质地和兵部公文的用纸一样。“魏焕说，“他至少烧了四五份文书，都是兵部的。“

沈清禾把那片碎纸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推回魏焕面前。“太傅，你把这几片碎纸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刘存义住处搜出了什么，就说什么都没搜到。“

魏焕点了点头，把布包扎好放进袖中，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沈清禾独自坐在案边，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她把那张纸条从镇纸下面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砚台里，和残墨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第二天午后，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飞鸽，是驿站快马送来的，封皮上盖着方管事的私印。沈清禾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端正了不少，显然是在屋子里写就的，不像上一封那样仓促。信上写了两件事：第一，天字一号确认了桥桩上的刻痕是一朵花，花瓣有五片，形状和铜牌上的牡丹一致；第二，今天凌晨时分，有人从湖对岸划了一条小船过来，在栈桥停靠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往岸上放了一只竹篓，然后原路返回了。竹篓现在还在栈桥边，没有人去取。

沈清禾把信放在案上，盯着“竹篓还在栈桥边“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有人从湖对岸划船过来，放了一只竹篓在栈桥上，然后走了。放竹篓的人没有在岸上逗留，说明竹篓不是给他的，是给别人留的。而天字一号在栈桥附近的密林里蹲守了两天，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那只竹篓。

“送信的人还在吗？“

绿意站在门口应道：“在。方管事派来的人在后廊等着。“

“让他回去告诉方管事，竹篓不要动，继续守着。如果有人来取竹篓，记下那人的样子和方向，也不要惊动。“

绿意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沈清禾把方管事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烧，和旧布地图、袁戟的简图放在同一个木匣里。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细密，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不停地敲。谢厌舟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他走到案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木匣敞开的盖子，没有问里面放了什么。

“刘存义今天还没出现？“沈清禾问。

“没有。“谢厌舟说，“兵部那边已经把录事的差事交给了别人，没有人再提起他。他像是从来没有在那里做过事一样。“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廊下的青砖上噼啪作响。她听了一会儿雨声，开口说了一件事：“那只竹篓还在栈桥上，没有人去取。放竹篓的人从湖对岸来的，走的是水路。“

谢厌舟没有说话，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沈清禾面前的桌面上。

“放竹篓的人知道栈桥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东西放在那里。“沈清禾继续说，“但收竹篓的人没有出现。要么是收竹篓的人不在这条线上，要么是放竹篓的人放早了。“

谢厌舟想了想，说了一句话：“竹篓里装的是什么？“

“方管事没有让人靠近看。从远处看，竹篓是封了口的，不大，一个人单手就能提起来。里面装的东西不会太重，但也不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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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厌舟没有再问。雨越下越大，廊下的灯笼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纸面，火光透过湿润的纸张透出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沈清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水的气味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雨声把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屋里只有雨打在窗纸和屋檐上的声响，连绵不绝。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袁戟的，只有几句话：“雨季快到了，云水会涨水。你带人把那条支流入口处的芦苇清一清，别清太多，够一条小船过去就行。“她封好信，叫来人冒雨送出去。

天黑之后雨也没有停。沈清禾没有睡，坐在案边把今天收到的两封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天字一号看到了桥桩上的刻痕，方管事看到了竹篓被放下，刘存义烧了兵部的公文，卢氏宅子安静得像一座空院。四件事生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但都指向同一条路——从京城出，经过柳林渡，翻过桐城以西的山梁，或者坐船从云水进入，最终通往那座荒寨。

她把铜牌从袖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铜牌被体温焐了一整天，边缘温润，牡丹纹路的凹处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触感。她不知道那只竹篓还会在栈桥上放多久，也不知道收竹篓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但她知道，雨季还有不到二十天。雨季来了云水就会涨水，涨了水那条路就能走。有人在这个时候把竹篓放在栈桥上，说明他算好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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