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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出城后的第三天,消息才传回来。
跟踪的人没有跟太近,管家骑着那匹马一路往南走了两天一夜,中途换过一次马,在第三天清晨进了一座镇子。镇子不大,名叫柳林渡,在官道旁,有一条小河穿过,河上架着木桥,对岸是一排灰瓦白墙的铺面。管家的马在桥头停了下来,他没有过桥,而是拐进了桥头左边的一座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跟踪的人不敢上二楼,只在楼下等着,看见管家下楼之后没有喝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他揣着纸包出了镇子,骑马原路返回,再也没有中途停留。
沈清禾听完回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茶楼,二楼,一个时辰,油纸包。管家不是去传话的,是去取东西的。那个油纸包里装着什么,是信,是凭证,还是一件能帮赵怀安脱罪的东西?他没有拆开,说明那东西不是给他自己用的,是给赵怀安准备的,或者给赵怀安背后的人准备的。
“柳林渡那个茶楼,是什么人开的?”
天字一号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茶楼开了快二十年了,东家姓刘,本地人,平时不在店里,掌柜的是个外地来的,姓周。咱们的人打听了一下,那个周掌柜在茶楼做了九年,每月十五会歇一天,出门往南走,不知去向。”
沈清禾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每月十五歇一天,出门往南走,不知去向。这个周掌柜不是普通的茶楼掌柜,他每个月固定有一天离开,去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说明他在替人递送消息或者物资。管家来取的油纸包,应该就是周掌柜从南边带回来的。
“周掌柜今天在不在店里?”
“在。管家走了之后,他照常开门做生意,看不出异常。”
“那就先不动他。”沈清禾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柳林渡的位置上。柳林渡在京城南面两百多里,是个不起眼的小镇,但它卡在官道和一条支流的交汇处,往南可通江南,往西可通湖广,往东是沿海的盐道。选这个地方做传递点,说明下棋的人对路线很熟悉。
她转过身,看着天字一号:“让人在柳林渡守着,盯紧那个周掌柜。他每月十五出门,今天是初十,还有五天。他出门的时候,不要跟太紧,看他往哪个方向走,走多远,去见什么人。如果他进了哪个村镇,把村镇的名字记下来,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回到案边坐下,把陆寒从海上送来的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眼。通海号上的八个人已经分开审讯了,初步问出来的信息不多,都是崔文渊的家奴,对崔氏和赵怀安的关系知道得很少。但其中一个人提到了一件事——崔文渊在出海之前,曾经派人往西南方向送过一封信。
西南方向。刘老四的草纸箭头指向西南,货郎出了城南门往西南去了,崔文渊出海之前也往西南送了信。三条线索在同一条方向上重叠,沈清禾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西南方向有什么?桐城在正南,不是西南。柳林渡在正南偏东,也不是西南。那个方向的终点,在地图上标注着大片空白,再往西就是崇山峻岭了。
她睁开眼,站起身,重新走回堪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出,沿着西南方向的官道慢慢移动,经过两座小城,然后进入一片标注为“蛮荒”的区域。那里没有驿站,没有驻军,只有零星的山寨和村落,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懒得标。
但崔文渊往那里送了信。货郎往那里走了。刘老四的箭头也指向那个方向。那个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只是还没有人告诉她是什么。
午后,霍婉宁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空着,没有带图纸也没有带信,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一些。她在沈清禾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栓子承认了。”
沈清禾抬眼看她:“承认什么?”
“柴堆下面的那张纸是他放的。不是别人教的,是他自己画的。”霍婉宁顿了顿,“他说刘老四走的那天晚上,栓子偷偷跟出去了一段路,看见刘老四在岔路口跟一个人碰了头。那个人给了刘老四一张纸条,刘老四看了之后,把纸条揣进怀里,跟着那人往西南方向走了。栓子没敢再跟,回来之后凭着记忆画了那张地图,想告诉我们刘老四去了哪里。”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栓子跟出去了一段路,看见了刘老四跟人碰头。那个人不是货郎,货郎在书院的柴房外面等刘老四,而岔路口那个人是来接应货郎的。有人把这条线铺得很长,一个人在书院门口接刘老四,另一个人在岔路口等着带他走。每走一段就换一个人,就算有人跟踪,也很难一路跟到底。
“栓子还说了什么?那个人长什么样?”
“栓子说天色太暗,没看清楚脸,只看见那人穿了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红色的泥土。”霍婉宁说,“栓子说那种红泥他见过,桐城往西的官道两旁全是那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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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的指尖停了一下。桐城往西。刘老四的老家在桐城,但栓子说那个人鞋上的红泥是桐城往西的官道上才有的,那说明那个人不是从京城方向过来的,而是从更西边过来的,专门到岔路口等着接应刘老四。
“栓子现在在哪儿?”
“还在书院,我让人看着他,不让他到处乱跑。”霍婉宁说,“但他想去找刘老四,求了我好几次。我说等他长大一些再说。”
沈清禾看着霍婉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告诉栓子,刘老四不会有事。只要他还活着,我会把他找回来。”
霍婉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王妃,栓子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刘老四走之前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往西边去了,别往南边找。’”
沈清禾坐在案边,没有说话。霍婉宁推门出去了。
刘老四走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被人带走,所以他提前教了栓子一句话。他不想让人往南边找,说明带他走的人告诉他,有人会在南边等他,但那个人不是真心要接他走。刘老四虽然只是个木匠,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在被人当棋子用。
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把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色。沈清禾坐在那片暖光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刘老四在西南方向,赵怀安在牢里,管家的油纸包来自柳林渡,崔文渊的信也往西南送了。所有的线都在往那个方向走,那边一定有人在等着收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在暮色里站了很久。赵怀安的管家会把他从柳林渡带回来的东西交给谁?是直接送进牢里给赵怀安,还是转交给卢氏,或者交给别的什么人?那个东西也许是赵怀安的最后一张牌,他攥着这张牌,就是为了等沈清禾把他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打出来。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案边,重新坐下,拿起笔,在陆寒那封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派人去查西南方向,所有能通行的山路、驿站、村落,尽可能摸清那条路上有什么人常来常往。”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封蜡,叫来人送出去。
夜色彻底落下来,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短促而细碎。沈清禾坐在案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木匣打开,取出那块铜牌握在掌心。铜牌冰凉,上面的牡丹纹路在暗光里看不真切,只有“青云”两个字落在掌心里,被体温焐着,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冰了。
她合上木匣,把铜牌放回去,然后站起身,走向寝殿。明天还有很多事,她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但网已经收得很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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