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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的马队在徐州城外三十里处停驻。绿意的箭伤已简单包扎,但脸色仍显苍白。沈清禾摊开荆州布防图,指尖点在城东的码头位置。“靖难军围了知府衙门,林修远若还活着,只能藏在这里。”她声音低沉,“硬闯城楼是死路,咱们得换个法子。”
绿意递来刚收到的密报:“王妃,袁大人从琅琊传信,谢氏书院已查封,但那些大儒闹得厉害,说您‘以暴制暴,有违圣人教化’。”
沈清禾冷笑一声,将密报丢入火盆。灰烬腾起时,她忽然想起茶寮里书生的话——“牝鸡司晨”。谢氏想用腐儒毁她根基,她偏要以文克文。她提笔写下三道命令:第一,调拨云锦阁三成利润,在徐州郊外的青云山开办“实学书院”;第二,命人快马请工部尚书之女霍婉宁前来主持;第三,张贴告示,招募工匠与寒门学子,专研“经世致用”之学。
“王妃,这当口办书院?”绿意不解。
“谢氏骂我牝鸡司晨,我便让他们看看,女子能顶的不止半边天。”沈清禾翻身上马,“走,去青云山。”
青云山脚下,数百亩荒田刚被垦出。沈清禾到时,霍婉宁已带着十余名工匠等候。这位工部尚书之女身着青布短打,袖口沾着机油,与印象中娇养闺秀截然不同。“王妃的信我看了。”霍婉宁拱手,“实学书院?好名字。只是工匠与学者素来互不往来,如何结合?”
“从织机开始。”沈清禾指向田埂上闲置的旧纺车,“江南织户日夜劳作,所得仅够糊口。若你能带人改良出新式织机,效率倍增,便是最好的‘经世致用’。”
霍婉宁眼睛一亮,立刻召集工匠议事。沈清禾退至草棚,暗中观察。人群里有个干瘦老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对织机图纸指手画脚,言语间总引经据典。她记得此人——琅琊书院被革名的谢姓夫子。
“绿意,盯紧他。”沈清禾低语。
接连三日,书院昼夜灯火通明。工匠们锯木试轴,霍婉宁亲自调试齿轮。第四日晨,新式织机组装完毕,可试机时梭子突然卡死,木屑飞溅伤了一名工匠的手。霍婉宁检查后皱眉:“机括被人动了手脚,主轴内嵌了铁屑。”
沈清禾不动声色,命人将废木抬到院中。“查查这几日谁靠近过作坊。”她故意扬声道,“若主动认错,本妃可从轻落。”
众人面面相觑。那谢夫子却突然跪倒:“王妃明鉴!草民昨夜见有人影潜入作坊,似是靖难军的细作!”他指向一名年轻工匠,“他行迹鬼祟,定是奸细!”
被指者骇然:“你血口喷人!我”话未说完,谢夫子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直刺沈清禾心口!
绿意横刀格挡,金铁交鸣间,沈清禾已退至织机后。那“工匠”突然暴起,撕开衣襟露出王氏鹰徽。谢夫子武功狠辣,明显是死士假扮。混乱中,沈清禾瞥见霍婉宁抄起铁锤砸向谢夫子手腕,力道精准,绝非寻常闺秀。
“留活口!”沈清禾喝令。
死士咬舌自尽前,她扯下其衣领——内襟绣着展翅鹰徽,却比王氏的多了道金线。这是谢景行私兵的标记。她心头一沉:谢氏与靖难军果然勾结,连死士都混进了书院。
“王妃,此人武功路数”绿意喘息着,“像极了镇南王府的死士。”
沈清禾指尖凉。谢厌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谢景行。”可谢景行为何能用谢厌舟的人?她强压疑虑,转向霍婉宁:“霍姑娘方才那一锤,力道惊人。”
霍婉宁拍去手上木屑:“家父常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婉宁闲来爱打铁,让王妃见笑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妃可知,这新式织机的图纸,半月前曾被谢氏的人高价买过?”
沈清禾瞳孔骤缩。她早该想到,谢氏不会坐视她壮大。书院表面是学术争鸣,实则是新战场。
当夜,沈清禾独坐灯下,翻看陈三送来的荆州密报。林修远的字迹潦草:“米行被抄,暗桩尽灭。靖难军以百姓为盾,围衙不放。”她提笔回信,却听窗外鸽哨急促。一只信鸽坠入窗棂,左眼浑浊死白,正是谢厌舟那只盲鸽。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谢景行,非谢氏。”
她攥紧纸条,火苗舔上指尖才惊觉。谢景行不是谢氏爪牙?那他是谁的人?盲鸽已死,线索中断。她起身踱步,忽见院中霍婉宁正对月磨刀,刀身映出她沉静侧脸。
“霍姑娘。”沈清禾走近,“你父亲可知你来此?”
“家父说,王妃所谋之事,利在千秋。”霍婉宁收刀入鞘,“但有些事,王妃该查查工部账册。去年江南织造局的拨款,半数被挪到了‘靖难军’名下。”
沈清禾如遭雷击。工部竟有内鬼!她猛然想起,谢厌舟曾言“小心谢景行”,却从未说谢景行是敌人。或许他是另一条路上的棋手。
次日,书院后山试制水力磨坊。水车刚转,山洪突至,木架轰然垮塌。沈清禾亲赴现场,见断木上留着新鲜刀痕,有人提前割裂了榫卯。她命人掘开地基,竟挖出一坛埋着的“谢氏书院”旧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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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绿意疾奔而来,“荆州急报!靖难军退了,但但城门挂出三十颗人头,全是讲武堂学员!”
沈清禾眼前一黑。她早该知道,谢氏的文化攻击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荆州。那些人头,是警告,更是宣战。
她转身欲走,却被霍婉宁拦住。“王妃若此时回荆州,正中谢景行下怀。”她指向地基坑底,“您看这坛子里的泥土。”
沈清禾俯身抓起一把泥——青色泥点,与郯城农夫鞋底的一模一样。前朝余孽的标记。谢景行在青云山也埋了棋子。
“传令。”她声音紧,“书院一切照常,暗中清点匠人名册。另外”她撕下衣摆,疾书一封血书,“用盲鸽残羽作信物,交袁戟。让他带兵假意攻琅琊,实则绕道截断谢氏粮道。”
绿意领命离去。沈清禾独立山巅,远眺荆州方向。谢景行不是谢氏走狗,那他是谁?为何要演那场伏击戏?她忽然想起谢厌舟的令牌——那日砸向山壁时,令牌裂开一道缝,内藏半片绢图,绘着荆州城北的破庙。
她立刻翻出令牌,拼合裂缝。绢图上,破庙位置赫然标着“敕”字印,与贺家村账册、谢厌舟令箭上的印记如出一辙。这是先帝遗诏的关联线索!
“王妃!”斥候飞马来报,“靖难军残部向青云山溃逃,似在搜寻什么!”
沈清禾翻身上马。谢景行在找遗诏线索?她冷笑一声,挥手下令:“放他们进山。传霍姑娘,即刻试机新式织机,我要让谢景行亲眼看看,什么叫‘经世致用’!”
山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如战旗。学术争鸣是虚,引蛇出洞是实。当织机轰鸣声震山谷时,她要看谢景行如何藏住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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