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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抬进雪山行宫的时候,一个断了两根肋骨,一个右臂上的伤口已经渗透了三层布,祁渊在门口看见,只说了一句话,说伤成这样还把东西带回来了,算他们命硬。
那只木盒是用油布裹了三层带回来的,油布外面还绑了一道皮绳,皮绳的结,是靖难军内部传递重要物件时用的固定绑法,不是普通的活结,要知道解法才能打开,不知道的人硬解,绳子会自动收紧,把里面的东西勒坏。
谢云峥是在那两个人被抬进内院之后的第二刻钟,才把木盒取过来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让人把那两个人的伤情说清楚,听完,把手里的木盒往案上放,停了一段时间,问了一件事,问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有没有人跟过,问这件事的时候,他手指压在木盒的油布上,没有动。
其中一人说,有,跟了将近半日,是两个人,在距行宫还有三十里的地方散开,没有再跟,他们以为对方是盘问来路,等散了之后没有再在意,但其中一个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两个跟着的人散开之前,其中一个往另一个方向折了一下,折向的方向,不是回头路,是往行宫偏北的一处山口。
谢云峥把这件事压在手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两个人打下去休养,让祁渊重新把北侧山口的守卫加了一道,才回到案前,把木盒上的皮绳解开,把油布一层一层取下来。
木盒是老旧的乌木,盒面上没有任何纹样,四角的铜包角已经绿,盒盖的合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方向是从右往左,像是被人硬撬过,但没有撬开,铜扣是完好的。
谢云峥把那道划痕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铜扣打开,把盒盖揭开。
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他预计的那几样东西,没有文书,没有印鉴,没有他此前盘算过的任何一种实证。
里面是一卷佛经,不厚,经页泛黄,纸质是宫里用的那种料子,但纸面上有一处受潮的痕迹,像是在某个潮湿的地方存放了很长时间,卷轴的外层绢布有轻微的脆化,一碰就掉粉,说明放置的年份,不短。
佛经旁边,压着一枚宫花,旧式的样式,比如今宫里流行的那种小了将近一圈,花托是银的,花瓣是绒制,颜色本来应该是朱红,但如今大部分已经褪成了暗粉,靠近花托的地方,有一圈细小的锈迹,是银器在潮湿环境中放久了才会出现的那种氧化。
谢云峥把佛经取出来,展开,从头翻到尾,经文是普通的《心经》,正文没有任何批注,但翻到扉页,停了。
扉页的右上角,有一行字,字迹很小,是工整的行楷,写的是:“愿吾儿峥儿,平安喜乐,远离纷争。”
那行字只有短短的十三个字,谢云峥把它看了很久,没有动,然后把佛经放下,从靠近案角的一个旧匣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那张信纸他取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展开,把信纸上的字迹和扉页上那行字对在一起,比了很长时间。
是一样的笔迹,连“愿”字的最后一撇、“喜”字的第三横,都是同一个人的习惯。
那张信纸是他十二岁那年从一个老仆手里得到的,那个老仆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老仆死之前,把那张信纸和另外几样东西一起交给了他,信纸上写的是他幼时的生辰,以及一句他始终没有看懂过的话,但那个笔迹,他此后每次看都认得出来。
祁渊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等谢云峥把两张纸重新叠好放下,才开口,说了一件事,说木盒的来路,今日还没有查清楚,送盒子的人是在什么地方取到这只盒子的,取到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场,这两件事,今日都还没有回音。
谢云峥把那枚宫花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手里,没有说话,把那枚宫花翻过来,看花托的背面,花托背面有一个极小的錾刻,是一个字,那个字很浅,被锈迹半掩了,用指甲轻轻刮掉浮锈,那个字露出来,是一个“梅”字。
宫花,梅字,他母亲的笔迹,这三件事压在一起,不是铁证,但比铁证更重的,是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他的母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把这只盒子藏在了某个地方,藏进去的东西,不是文书,不是印鉴,是一卷佛经和一枚宫花,是她对他说的十三个字,是她选择留给他的,不是留给旁人的,是给他这个人,而不是给他所谋的那件事。
这件事,让谢云峥在案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的时间,比他今日打开这只盒子之前预计的,要长很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消息,是北侧山口的守卫回来的,说今日那两个跟了送盒人的身影,其中折向北侧山口的那一个,今夜没有离开,守卫在山口外围找到了一个被人用过的火堆,火堆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火堆旁边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写的是:“盒中无证,证在盒外,王爷今日已知其一,其二在京城,在沈文元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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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峥把这张纸条在手里压了很长时间,把“其二在京城,在沈文元手里”这句话来回看了两遍,把韩副将那边的最新密报,和今夜这张纸条,叠在一起。
沈文元今日已知韩副将入京,城东旧宅,不是终点,是入口。
这两件事,今夜压在一起,那个在北侧山口留下纸条的人,和此前在哨位石头底下压信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今夜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今夜已经清楚了,那个人今日同时出现在行宫外围和京城两处,他在两个地方,推的是同一件事,他在告诉谢云峥,引符的证据,不在这只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是另一件事,是他母亲留下的,是另一条线,而那条线的另一端,今夜指向京城,指向沈文元。
谢云峥把那张纸条放下,把佛经重新卷好,把那枚宫花放回盒中,把盒盖合上,手按在盒盖上,停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让祁渊去做一件事,把今夜北侧山口火堆的位置,以及那张纸条的原文,加急往韩副将方向,同时附上一句话,说:“城东旧宅入口之后,先找沈文元,不要打草惊蛇,今夜别苑那个人,先压着,等我的消息。”
祁渊应声,出去。
帐内重新只剩谢云峥一个人,他在案前站了很长时间,把今夜这几件事从头压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木盒上,落在“平安喜乐,远离纷争”这八个字上,落在他母亲在某一年、某一日、把这枚宫花和这卷佛经放进盒子里的那个动作上。
他想,她藏这只盒子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后来走的这条路。
窗外夜风起了,把案上的佛经的边角翻动了一下,谢云峥伸手压住,手落在扉页那行字上,停在那里,没有动,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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