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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峥进入暗道的消息,在他离开营地不到一刻钟之后,就已经通过另一条线传出去了。
传出去的方式,是一盏灯。
后营靠近水源的那片营帐区,有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帐篷里住的是一个负责押运粮草的小吏,这个人在靖难军里待了将近两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今夜,他在谢云峥出营之后的第三刻钟,把帐篷里的灯挑了三下,然后掐灭,重新点上,又挑了一下,停了。
这个动作,在北境大营的夜色里,什么都不像,像是一个人睡前随手拨弄灯芯。
但营地外两里处的一处土坡后面,有一个人把这个信号收进眼里,起身,往南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进了一处驿站,在驿站的后院里,把一封提前写好的信交给了一个等在那里的人,那个人接了信,没有说话,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去了。
这封信,要在三日之内到达京城。
而此时,京城里,那张网已经收了第一道口子。
韩副将带进京城的二十个人,在入城的第一日就折了两个,不是死,是被镇抚司的人盯上了,那两个人察觉得及时,在被跟上之前就散了,但散的方式,让韩副将意识到一件事,镇抚司今日盯的,不是他们的人,是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谢云峥让他查的那个名字背后的最后一处落脚点,一个在京城南市经营了将近二十年的旧药铺,药铺的掌柜,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韩副将在进京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一半,知道他和引符的来路有关,但另一半,他不知道。
镇抚司的人在药铺外围守了至少三日,韩副将是在绕了两条街之后,从药铺后巷的一处旧墙缺口里,看见那些守着的人的,他们守得很松,松得像是在等人自己走进来,而不是在防人进去。
韩副将把这件事压了一夜,没有动,第二日,他让手下的人去南市转了一圈,买了些寻常货物,顺路把药铺前后的出入情况摸了一遍,摸回来的结果,让他觉得有一件事不对,药铺这三日,进出的人里,有一个人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买药,第二次是送货,两次都是白日,都走正门,都没有任何异常,但这个人,韩副将的人认出来了,认出来的原因,不是脸,是鞋,那双鞋的鞋底,有一处特殊的磨损痕迹,是长期在山地行走才会留下的那种,京城南市的街面,留不下那种磨损。
这个人,不是京城本地的人。
韩副将把这件事单独压了出来,没有立刻往北境方向传,他在等第三件事,等那个人第三次出现。
但第三次没有等来,等来的,是药铺在第四日清晨忽然关了门,关门的方式很寻常,掌柜在门上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然后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普通的骡车,往城东方向走了。
镇抚司的人没有跟上去,他们守在原地,没有动。
韩副将的人跟上去了,跟了将近两个时辰,跟到城东一处旧宅前,骡车停下,掌柜下车,进了宅子,门关上,没有再出来。
那处旧宅,韩副将的人在外围转了一圈,转完,回来,说了一件事,说那处宅子的门楣上,有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被人刮掉了,但刮得不干净,残留的笔画,能辨出两个字,一个是“沈”,一个是下半部分残缺的字,那个字的上半部分,是一个“文”字。
韩副将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明白,但他把这件事原样写进了当日的密报里,往北境方向出去。
密报在第五日傍晚到了祁渊手里,祁渊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把密报压在手里,没有立刻去找谢云峥,而是先去查了一件事,查京城户部侍郎沈文元名下的产业,查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沈文元在城东有一处旧宅,是他在京城置办的第一处产业,置办的时间,在他入京为官之前,那处宅子的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的是“沈文居”三个字,后来沈文元官位升了,嫌那块匾太寒酸,让人摘了,但摘的时候,匾已经挂了将近二十年,钉子锈死了,强摘之下,把门楣的木料也带坏了一块,后来重新修过,但修得不平整,那块匾的字迹,就这么残留在门楣上,一直没有人再管。
祁渊把这件事和药铺掌柜的身份叠在一起,叠了很长时间,才去找谢云峥。
谢云峥那时候刚从暗道的事里抽出身来,正在处置另一件事,祁渊进来,把密报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两个字用手指点了一下。
谢云峥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把密报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停在“沈文居”三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药铺掌柜是谁,是问:“沈文元今日在京城,还是在外地。”
祁渊说:“在京城,今日没有出城的记录。”
谢云峥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密报重新折好,放在案上,手没有离开,压在上面,停了一段时间,才说了第二句话,说:“让韩副将今夜不要动那处宅子,让他去查一件事,查那个走山地路的人,从哪里来,查他进京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
祁渊应声,退出去。
帐里重新只剩谢云峥一个人,他在案前站了很长时间,把今日这件事从头压了一遍,压到最后,落在一个他此前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的地方,落在沈文元和引符来路之间,那条线,今日之前,他以为是断的,今日,那条线的一端,忽然出现在了京城城东一处挂着残匾的旧宅门前。
但还有一件事,他今日还没有想清楚,那个把左侧残片送进暗道的人,和这处旧宅之间,是不是同一条线上的,若是,那今夜暗道里那个人告诉他的那些话,和他今夜以为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夜风从帐缝里透进来,把案上的密报吹动了一角,谢云峥伸手压住,没有动。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进来,是今夜留守的一个亲卫,进来之后,把一件东西放在案上,说是方才在营地北侧的哨位附近捡到的,捡到的时候,那件东西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石头是新放上去的,哨兵换值的时候踢到了,才现底下有东西。
那件东西是一封信,没有封口,没有署名,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沈文元今日已知韩副将入京,城东旧宅,不是终点,是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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