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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树叶子沙沙作响,勉强盖住了门后那让人骨头缝发酥的黏腻水声。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贺铮觉得自个儿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他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那件破短褂浸得透湿。许逾白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拿刚才擦过脸的旧毛巾随便擦了两把,然后替贺铮把皮带重新扣好。
“睡吧。明天带你去办正事。”许逾白在他那张被汗水洗过的糙脸上亲了一口,拉着人回了里屋。
第二天一早。
贺铮是被一阵浓烈的豆汁儿味给熏醒的。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腰酸得像断成了两截。这城里的席梦思床垫睡了一宿,反倒不如上河村的土炕舒坦,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泡在了酸水里。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一转头,就看见许逾白正坐在八仙桌旁。这小子今天换了件崭新的浅灰色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竟然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的平光眼镜。那股子斯文败类的大少爷气场,挡都挡不住。
桌上放着几个焦圈,还有两碗热腾腾的豆汁儿,那是许逾白一大早出门去胡同口买的。
“醒了?过来吃早饭。”许逾白放下手里的旧报纸,看了他一眼。
贺铮趿拉着那双胶鞋走过去,瞅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闻着那股子发酵的酸臭味,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啥玩意儿?馊了的泔水?”
“老北京的豆汁儿。尝尝。”许逾白把碗推过去。
贺铮半信半疑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噗——”他扭头全吐在了地上的痰盂里,苦着一张脸直咳嗽,“操!这他妈是人喝的?你们城里人就喝这破玩意儿?!”
许逾白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拿了个焦圈递过去:“吃这个压压味道。赶紧吃,吃完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啥?”贺铮一听这三个字,拿着焦圈的手顿住了。他是个没户口的盲流,见了穿制服的就发憷。
“去给你落户,顺便把这院子的房契过了你的名。”许逾白拿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供销社买棵白菜。
贺铮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嘴里的焦圈都忘了嚼。
昨晚在黑暗里,他以为许逾白说这院子写他的名字,不过是这小绿茶精在床上哄人开心、骗他乖乖就范的荤话。这年头,房子那是多精贵的命根子?这四合院就算再破,放在北京城里,也是普通人干十辈子农活都换不来的。
“你……你来真的?”贺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许逾白,老子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你把房子落老子名下,你图啥?”
“图你这辈子只能给我一个人暖被窝。”许逾白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手指在贺铮那张糙脸上刮了一下,“走吧。我许逾白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上午九点,管辖这片胡同的街道派出所。
大厅里乱糟糟的,全是来办暂住证和开介绍信的人。一股子廉价烟草味儿和旧纸张的霉味儿混在一起。
贺铮跟在许逾白后头,高大的身躯缩着,两只手揣在裤兜里,浑身不自在。他这身打扮,在这群穿着蓝灰色中山装的城里人中间,扎眼得很。办事的几个民警拿眼角扫了他好几次,那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盘问。
许逾白倒是从容。他走到最里头那个挂着“户籍科”牌子的窗口前,曲起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里头坐着个胖乎乎的户籍警,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一抬头,瞧见许逾白那身气派和金丝眼镜,态度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几分。
“同志,办什么业务?”
许逾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顺着玻璃底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办落户,还有房产过户变更。这是部里开的条子,还有原房契。”
那胖警察狐疑地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放下茶缸,水溅在桌子上都没顾上擦,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许老先生签的字?您是……许家的二少爷?”
“是我。”许逾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带我爱……带我这位兄弟来落户。这套院子,以后挂在他的名下。”
他说着,回头看了贺铮一眼。
胖警察探头瞅了瞅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那儿的贺铮,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明白许家二少爷怎么会带个泥腿子来过户房产,但他哪里敢多问。那部里的红戳子可是实打实的。
“行!行!没问题!”胖警察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一叠表格,拿了印泥和钢笔递出来,“那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过来签个字,按个手印。”
贺铮脑子还是懵的。
他被许逾白拽到窗口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表格,他觉得这比看天书还难。
“老子……老子不会写字。”贺铮憋了半天,一张脸涨得通红,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在村里他不觉得这有啥,可在这省城的公安局里,他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泥土里。
胖警察愣了一下,眼神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鄙夷。
还没等那警察开口,许逾白已经绕到了贺铮身后。
他没嘲笑,也没替他写。他只是贴着贺铮宽阔的后背,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握住了贺铮那只布满老茧、连握笔姿势都不对的右手。
“我教你。”
许逾白的声音响在贺铮耳边。他带着贺铮的手,将那支蘸了墨水的钢笔落在纸上。
一笔,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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