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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列冒着白烟、呜呜叫着的火车头,像是一头钢铁巨兽,横在那儿喷着热气。
许逾白拉着贺铮,在一节挂着厚门帘的车厢前停了下来。
门口守着的两个列车员,一瞧见许逾白手里那张盖了部里大印的车票,腰立马塌了下去,赶紧撩开了帘子。
贺铮低头跨进那节车厢。
这儿里头铺着厚厚的一层暗红色地毯,走廊里的铜把手擦得锃亮,一股子混合着高档烟草、酒精和某种说不出来的甜香味儿扑面而来。
“铮哥,这是软卧。”许逾白领着他到了一个小单间门口,伸手推开了木门。
里头只有上下两张床位,床单白得扎眼,枕头蓬松得像是一团棉花云。桌上还摆着个景德镇的瓷花瓶,里头居然插着两朵新鲜的月季。
贺铮把编织袋往角落里一塞,两只大脚极其拘谨地在那红地毯上踩了踩,愣是没敢往那白床单上坐。
“这……这就是睡觉的地儿?”贺铮小声问了一句。
许逾白反手关上了小单间的门。
他极其慵懒地往那下铺一靠,两条腿极其自然地叠在一起,眼神里那股子大少爷的邪火又烧了起来。
“铮哥,别在那儿戳着了。这火车开到北京得十几个钟头呢。你那身褂子……刚才在那泥地里又沾了点陆秘书身上的土腥气,老子闻着不顺心。”
许逾白说着,指尖在自个儿的唇角上轻轻一点。
“过来,把那褂子脱了,跪在这儿。让老子看看,你这‘内人’伺候人的手艺,是不是跟在那土炕上一样……上不得台面。”
贺铮只觉得喉咙里又是一阵发干。
他瞅着那白瓷瓶里的月季花,又瞅着许逾白那起伏的胸膛。
窗外,火车发出一声极其悠长的鸣笛声。
车轮子极其缓慢地在那铁轨上转了一圈。
贺铮在那股子震动里,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胸口那颗刚补好的、还带着针线毛刺的纽扣。
这铁轨压在心口上
那颗纽扣被粗糙的指尖顶开时,贺铮能听见自个儿指甲缝里那点干泥巴蹭在的确良料子上的沙沙声。火车头又“呜——”地吼了一嗓子,震得窗台上的瓷瓶里那两朵月季也跟着哆嗦。车轮子开始一下下撞着铁轨,节奏慢腾腾的,却每一下都像是直接砸在贺铮的心坎儿上。
他垂着眼,盯着自个儿那双在大红地毯上显得格外寒碜的黑胶鞋。胶鞋是王组长刚从小仓库里刨出来的,生胶味儿重得压过了屋里的茉莉香,在那白生生的床单跟前,像两坨抹不掉的烂煤球。
“磨叽啥呢?”许逾白歪在下铺,顺手扯过旁边一个软塌塌的枕头垫在腰后。他那双清冷的眼珠子就跟钉子似的,从下往上在贺铮那对紧绷的锁骨上打转,“这还没出省呢,铮哥那股子横扫上河村的劲儿就让火车烟给熏没了?”
“老子……老子是怕这地儿不结实。”贺铮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手里没停,第二颗扣子也被他那双习惯了握洋镐的大手给生生拽开了。
他脱了那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露里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背心。背心早就被昨儿晚上的汗和今儿清晨的雨浸得发了黄,贴在他那身古铜色的肉上,汗毛隔着网眼扎出来,透着股子野地里的糙味儿。
许逾白瞧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喉咙里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
“过来。”许逾白伸出一根指头,对着贺铮勾了勾,“跪这儿。别让老子说第三遍。”
贺铮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跳。他瞅着许逾白那张清秀得甚至带点病气的脸,再瞅瞅这单间里精贵得让他不敢下脚的摆设,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劲儿就像是被火燎着的荒草,烧得他眼眶子都开始泛红。
他往前跨了半步,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上。
这地毯真软。
软得让贺铮觉得脚底下没根,软得让他觉得自个儿这身硬骨头像是要在这儿化成一滩烂泥。
他的一双大巴掌撑在许逾白的膝盖边上,指甲抠进那黑裤子的布料里。许逾白顺势抬起脚,那只穿着白袜子、没沾半点土星子的脚尖,极其自然地抵在了贺铮那宽阔的胸膛上,顺着背心的领口,一点点往里钻。
“铮哥,北京城里这种地界多的是。到了那儿,你得习惯这种跪法。”
许逾白的声音又沉又冷,在那股子火车行进的“哐当”声里,显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他指尖在贺铮那道旧伤疤上狠狠掐了一下,疼得贺铮嗓子眼里漏出一声闷哼。
“疼也给老子受着。你要是敢在那大院门口给老子丢了人,我就把你关在那地窖一样的屋子里,每天只让你瞧见我这一张脸。”
贺铮昂起脖子,两只眼珠子死死瞪着许逾白。他呼吸粗得像是在拉风箱,胸膛在那只白袜子的顶弄下剧烈起伏着。
“许逾白,你他妈到底是想带老子去享福,还是想把老子当狗使?”贺铮声音哑得快要碎了,那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许逾白的脚踝,虎口上的牙印子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的凶。
许逾白不仅没缩,反而更用力地往下压了压,脚尖抵住了贺铮的心口。
“享福?”许逾白轻笑,眼里全是那种大少爷的戾气,“在这世道,离了我许逾白,你连个公社都出不去。铮哥,我救你的命,可不是让你去北京开拖拉机的。我是要你这身骨头,每天晚上都得给我垫在那硬床板底下,听明白了吗?”
贺铮只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被这几句话给生生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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