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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着镰刀,拖着沉步走到歪脖子树下。没像别人那样四仰八叉躺地上,只是大马金刀靠树坐下,抓起树枝上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往干得冒烟的嗓子里灌。
就在这时,树荫另一头,几个累惨的城里知青凑一块儿,一边啃干粮一边抱怨。
说话的是知青点副队长赵建国,平时就自视甚高,这会儿正为手上血泡烦躁。
“这他妈过的什么日子?我来是搞建设的,不是当牛做马的!你们看那个新来的许逾白,仗着有几分姿色,装病装娇弱,第一天就躺平!”
赵建国不屑地咬一口杂粮窝窝头,语气酸得厉害,“他倒好命,躲屋里睡大觉,地都不用下。也不知道大队长怎么想的,居然还给他算基本工分!”
旁边女知青李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哥,许同志好像是真病了,昨天在火车上脸就白得吓人。他没下地,今天中午肯定也没口粮,他行李里好像连吃的都没有,会不会饿出事?”
“饿死活该!”赵建国冷笑,“资本家少爷做派!咱们谁有多余粮食给他?就让他饿着,饿两顿就知道黄土地不养闲人了!”
树荫这头,一片安静。
贺铮拿水壶的手,在半空僵住。
一滴凉水从壶口滑落,顺着嘴角滴在古铜色的锁骨上。
那小病秧子……没吃的?
贺铮脑子里“嗡”一声。
他突然想起,早上自己急着出门,只不耐烦扔了一句:“桌上有半拉面饼子。”
可那饼硬得像石头,许逾白连喝姜汤都能呛半死,他咽得下去?
更何况,那小子还发着烧!
破土屋一到中午被毒日头烤,闷得像不透风的蒸笼。他嫌被子沉,就那么把人一个人扔屋里,连口凉水都没放手边。
“我要是今天没熬过去死在这儿了……不费你什么事的。”
许逾白早上那句破碎、死寂的话,突然像被放大几百倍,在贺铮脑子里轰然炸开。
贺铮深吸一口气,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全乱。
“老子真他妈是疯了……”
贺铮低哑咒骂一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子带起一阵躁风。他连树上的短褂都没拿,只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和水壶。
“哎!贺老三!你干嘛去?大队长说中午就在地头歇着,下午接着割啊!”远处二柱子见他要走,连忙扯嗓子喊。
贺铮连头都没回。
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迈得又大又急,起初只是大步走,到后来,直接在滚烫的黄土路上跑了起来。
强壮的背影在刺眼阳光下,透着一股狼狈又决绝的疯劲。
土路两旁的苞米地飞速后退。
贺铮只觉得心脏快撞破胸膛,不是累,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荒唐的恐慌。
他妈的!老子的炕,就算要死人,也得先问老子同不同意!
十分钟后,贺铮气喘吁吁冲到自家破败的矮墙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蛐蛐都热得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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